Friday, April 6, 2012

为改革呐喊的老人

近年来,以“摸着石头过河”自豪的中国改革突然陷入了迷局。一些学者甚至将过去十年归结为“改革已死”的十年。2012年适逢邓小平南巡20周年,社会上不乏再来一次南巡的呼声,只是“世间已无邓小平”。于是,对改革不进则退的焦虑感在弥漫。

之所以说改革陷入僵局,并非杞人忧天。

其一,2003年十六届三中全会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很多决议,并未得到有效执行,突出表现在央企垄断和“国进民退”现象上。

其二,政府对微观经济活动的干预日甚,一些本该取消的审批权不仅继续存在,而且在一些领域出现了更多的审批“设租”行为。

其三,“国强民弱”的社会格局继续强化,2010年仅“两桶油”的利润就超过民营企业500强之和。政府财政收入以两三倍于GDP的速度猛增,年底突击花钱已成常态。地方政府更成为当下房地产利益格局最大的受益者,房价调控始终投鼠忌器。

再次,由于政府掌握太多资源和权力,腐败现象严重蔓延。不仅落马官员个个“钱多、房子多、女人多”,越来越多的企业家也是靠关系而非创新赚钱,导致“仇腐”几乎等于“仇富”的尴尬局面。

最后,政府体系日趋庞大,公务员考试成了“中国第一考”,五级政府,人大、政协、党委、政府四套班子,构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庞大的政府。须知,政府是“非生产性部门”。“大政府”不仅意味着人民沉重的“养人负担”,更意味着更大的腐败风险。

可以说,“重庆模式”之所以能兴风作浪,与公众对缺乏机会公平和社会正义的严重不满情绪高度相关。眼下,中国不仅面临改革与革命的赛跑,还面临被极左民粹主义思潮绑架的危险。

在中国改革再次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刻,一批年逾八旬的老人成为改革的旗手。他们的代表是经济学界的吴敬琏和茅于轼、法学界的江平、社会学界的资中筠。他们的言论既警示改革的迫切性,也给出了改革的药方。

1、改革为何停滞?

改革的推进,离不开相应的压力和动力。20世纪80-90年代的改革顺利推进,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的国企逼近破产,不改革就是死路。但现在,央企的高额利润,反倒成了继续改革的路障。正如吴敬琏所说:“2003年十六届三中全会决定要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那时候的认识是对的。但是现在看来,改革决议的落实情况并不好,主要是因为吃改革老本吃得太舒服了,甚至觉得不用改了。”

改革出现困局的另一个原因在于,目前政府自身的改革已经成为核心问题,而要政府自我改革、放弃过大的权力,无疑需要一场“灵魂深处的革命”。吴敬琏指出,“中国整体改革能否顺利推进,关键在于政府自身。目前的问题是政府支配资源的权力太大,下一步改革必须要划清楚政府和市场的边界。必须把直接控制经济的全能型政府改造为提供公共服务的服务型政府,并将政府机关的官员更好地置于民众的监督之下。”

2、改革的迫切性

在权力不断干预经济的形势下,吴敬琏先生一再呼吁中国要避免“权贵资本主义的陷阱”,绝非杞人之忧。吴敬琏说:“因为土地被征用,农民损失的价值,换句话说政府能够拿到的土地价值是20万亿-35万亿,这么大规模的财富被政府控制,可见寻租空间有多大”。

腐败无疑是社会稳定的最大威胁。资中筠女士感叹:“腐败哪个国家都有。不过当前中国的腐败是弥漫性的,几乎覆盖所有领域,特别是本应是净土的文化、教育领域。现存的法律和政治机制不足以有效遏制蔓延。有一种‘中国特色’的腐败是其他国家所没有的,就是基于等级制的特权,各级掌权者合法地、不受监督地大量消费‘公款’按‘级别’提供各种享受。”

强势政府,也扼杀了企业的生存空间。资中筠说,“我们现在的制度和政策是逼良为娼的,做好事得不到好报,走邪门歪道容易得到好处。”但是,靠寻租发财的企业家注定没有安全感,这是出现新一轮移民潮的重要时代背景。吴敬琏回忆说,“去年浙江省的老省长请了一些民营企业家来座谈,他们情绪都灰溜溜的,根本没有信心,就想拿点快钱,然后投资移民。现在的市场环境有问题。”

缺乏监督的权力,也导致了社会的阶层凝固化。厉以宁说,“靠本事成功越来越少,农民工的儿子、孙子还是农民工。这种社会阶层的凝固化,到了下个阶段肯定会职业世袭化。既得利益集团,不愿回到计划体制,也不愿进一步改革,形成阻力。”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题为《无声的革命:北京大学与苏州大学学生社会来源研究(1952-2002)》的论文指出:20世纪90年代后,北大学生中,干部子女占比呈上升趋势,到1997年该比例达到39.76%,首次超过专业技术人员子女,更远超工人和农民阶层。

可以说,近年来不断增长的上访、群体性事件,都在警示我们改革的迫切性。吴敬琏严厉警告说,“一旦路径被锁定(在权贵资本主义),除非经过大的社会震荡,就很难退出了。我们目前的情况就有这样的危险。”

3、摸着石头过河,还是要“顶顶层设计”?

改革至今,一些过去的提法已经变得不再合适,甚至是误导。例如,“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现在已经到了贫富差距过于悬殊的局面。此外,眼下的改革也出现了方向上的模糊,这与顶层设计的缺乏有关。吴敬琏说:“现在还说中国还摸着石头过河,我不大认同。陈云和邓小平先后提出‘摸着石头过河’,是在改革初期既没有传统的理论可作依据,也没有现成经验可资借鉴的情况下的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或者叫做‘次优选择’。后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993年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若干问题的决定》,更是一套受到中外有识之士好评的经济体制改革方案设计。”事实上,“十二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加强“顶层设计”,现在的确到了需要再度明确目标的时候了。

4、经济改革,还是政治改革?

现在,企业家、经济学家和法学家,都不约而同地关注起了政治改革问题。吴敬琏近年来也在诸多场合疾呼推进政改,视之为首要任务,“1992年重启改革潜伏了一个问题,就是当改革推进到垄断国企和政府职能时,受到了很大的阻力。政治不改革,经济改革也落实不了。”

好的市场经济,必须是法治的市场经济。江平教授感叹说,“法治离不开政治,我们党政分开做得并不太好;宪法权利,特别在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出版自由和结社自由都没有任何进展。自从所谓司法体制改革以后,不提司法独立,只提司法公正,这是个很大缺陷。加强法制不能离开政治体制改革,核心是党政分开。”

5、改革需要坚强的领导力

改革,是利益格局的重组,意味着巨大的阻力。改革,也会带来风险和不确定性。

政治周期,是改革的头号敌人。正如吴敬琏说言,“目前,大众普遍对政府对于防止事态恶化和灾变发生的措施不力啧有烦言,甚至将这种状态形容为‘下定决心抱着定时炸弹击鼓传花’”。

无疑,改革需要强大的领导力,而正直和勇气则是这种领导力的核心要素。前总理朱镕基说:“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讲过‘廉价政府’这个词,实际上就是指一个精简的、成本很低的、不浪费人民血汗的政府。‘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下面的官并不是怕我的严厉,怕的是我廉洁,屁股上没有屎……如果本届政府都是‘好好先生’,我们就对不起人民。要做‘恶人’,不要说‘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变成庸人的社会,都不想得罪人,我不同流合污就行了’,这样想是不行的。”

6、改革的误区

只喊口号没有行动,或者打着改革的旗号扩权,是最危险的改革倾向。吴敬琏批评说,“问题越多越强化政府权力,政府权力越强化问题越多。这样的恶性循环就愈演愈烈,直到最后出现国进民退这套东西,路径依赖就到了一个死胡同里面。”对此,不少学者提议恢复“体改委”来设计改革方案,以突破现在各部委的利益本位主义。

对此,吴敬琏有着切肤之痛的反思,“在改革初期有一个非常天真的想法,认为只要搞了市场经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是经过这么多年,我改变了这种天真的想法。现在各级官员支配资源的权力太大,使得腐败几乎不能遏制。我当时自己也觉得市场经济是一个非常好的道路,但是有一点现在回想起来没有注意到,就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出现。”

7、如何改革?

改革时不我待,但总有人以各种理由拖延。其实,改革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孟子云:“王之不王,非不能也,乃不为也。”吴敬琏说得好,“当务之急是排除特殊利益干扰,重启改革议程,切实推进市场化和民主化、法治化的政治改革,使公共权力的行使受到宪法约束和民众监督,舍此别无他途。最近一年的事态表明,中国民众主动参与社会改革的公民意识正在增强。在他们的督促和参与下,中国完全有可能迎来一个改革新局面。”

江平教授也提醒说,“30年前,我们批判了‘两个凡是’的谬论;30年后,又有‘两个谬论’,里面包含了很大的危险:一个是‘稳定压倒一切论’,一个就是‘中国情况特殊论’。”

这些可敬的老人,“烈士暮年”,没有含饴弄孙,不去游山玩水,而是为改革呼吁奔走,代表了一代人“历史深处的忧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吴敬琏先生充满感情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总有挥之不去的忧患意识,这与自己的经历中的家国多难有密切的关系。民族振兴是我们这一代人刻骨铭心的梦想。我曾经说过,我们个人的命运是同改革开放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对民族前途自然就应当有一份责任和担当。虽然未来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是有了这样的现实目标,我们就能沿着这一改革的道路坚定不移地前行。”

我们不能让这些可敬的老人一再失望。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本文编辑刘波bo.liu@ftchinese.com)

中国经济如何再平衡?

中国经济正处于变革之中。如我在两周前所言(见FT中文网2012年3月22日文章《中国改革攻坚之战》),中国经济确实需要变革。好消息是,中国经济的外部再平衡成绩斐然。坏消息是,这一成绩是以内部失衡加剧为代价取得的。

中国的国际收支余额就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见图表)。2003年至2007年,中国经常账户盈余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从2.8%升至10.1%;到2011年时,又骤降至2.9%。同期,进出口占GDP的比重先是飙升,随后又降了下来。

按照正统理论,经常账户盈余和赤字反映的是人们自愿做出的储蓄和投资决定:中国等储蓄盈余的国家输出资本,而储蓄不足的国家则输入资本。如此一来,盈余国家便享有较高的储蓄回报率,赤字国家则享有较低的投资成本。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穷国向富国输出资本(中国即是如此)似乎有点古怪,但依照上述观点,我们没有理由质疑这种选择背后的智慧。

遗憾的是,过去30年国际金融体系的反复震荡(以2007年高收入国家爆发的金融危机最为严重),让这种盲目乐观的观点变得不太可信了。特别是,美国证明了自己无法明智地运用流入本国的资本:它用这些资本来为财政赤字和不必要的住房建设融资。美国和其他资本输入国无疑应为这种糟糕的结果承担主要责任。但是,巨额外部赤字还会抑制需求。需求旺盛时这种抑制的效果并不明显,但需求不振时这种抑制就会产生严重的影响。

除了上述笼统的问题之外,过去这些年中国经常账户盈余的激增引发了一些具体问题。在一定程度上,这些问题是由政府干预外汇市场以及随之而来的外汇储备不断积聚导致的。2001年1月至2011年年底,中国外汇储备从1700亿美元增长到3.2万亿美元。在中国的政策组合中,有一项就是对这些干预行动产生的货币后果进行冲销。上述这些都是重商主义的政策。

此外,如果某国想催生巨大的投资热潮和打造强健的外部收支状况,通常而言就必须抑制消费、鼓励储蓄。现实确实如此:中国私人消费占GDP的比重从2000年的46%降到2007年的区区36%;公共和私人消费合计占GDP的比重从62%降至49%,而总储蓄占GDP的比重则从38%升到51%。总储蓄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以很大的成本投资到了海外的低收益资产中:中国人均外汇储备达2300美元,相当于人均GDP的40%。

因此,中国外部盈余减少既有利于中国自己,也有利于世界其他国家。那么,我们应以何种高兴的心情看待这一结果?答案是:不要欣喜若狂。

首先,即使中国经常账户盈余占中国GDP的比重下降,它相对世界其他国家产出的比例也可能出现上升。2008年,中国经常账户盈余达4120亿美元,占GDP的9.1%。2011年的盈余略低于2008年的一半,达2010亿美元,但其占GDP的比重降到了2.9%。假设该比重保持在这一水平,如果中国按美元计的GDP年均增长15%,那么到2016年时,其经常账户盈余将超过4000亿美元。由于人民币的实际汇率很可能走高,这一增长率似乎是可信的。如果想要评估其他国家被迫进行的调整,必须看各国经常账户盈余在各自GDP中的比重,而不能单看中国。

其次,与外部调整相对的是,中国国内的调整由占GDP比重越来越高的投资构成:从2007年到2010年,投资占GDP的比重上升了近7个百分点。2007年以来,中国每年的实际固定投资增幅都高于GDP增幅。经合组织(OECD)在“China in Focus”上表示:“到目前为止,向内需转型的调整反映的几乎完全是公共基础设施投资的强劲增长,这些投资都是由预算外资金支撑的。”中国总理温家宝多次把中国的发展描述为“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的”。遗憾的是,消除外部盈余这一重要失衡的过程,却加剧了最显著的内部失衡——极其过度的投资。

假设中国在未来10年能保持每年7%的增长率(这个增长率依然较高)。同时假设,投资(包括存货投资)占GDP的比重从50%降至仍然很高的40%——这样假设是因为,为了支撑较低的增长率,投资所占的比重必须下降。再假设,外部盈余仍为GDP的3%。为了实现7%的GDP预期增长率,(公共及私人)消费必须以9%的实际增长率增长,投资则须以4.6%的增长率增长。这将是一个惊人的逆转。如果收入分配不向家庭部门大幅倾斜,这个逆转就不可能实现。而这又要求在金融体系、公司治理、甚至中国的权力结构方面进行全面改革。此外还存在一个风险,即这类改革导致的投资下降将远远大于其所带来的消费增长。结果可能是非常严重的硬着陆。

在消除巨额经常账户盈余及贸易顺差方面,中国做得比我预想的好得多。然而,导致这一转变的中国国内的主要因素是,投资激增至更加令人目眩的水平,同时人民币实际汇率走高。但是,中国国内现在必须做出的调整也因此比危机前更大。如果外部盈余占GDP的比重保持不变、同时经济增长率下降,那么,消费和投资的相对增长率就必须大幅逆转。直言不讳地说,中国过去15年的经济增长模式必须转变。这可行么?或许可行。但它要求消费相对于投资出现大幅增长。在经济继续增长的前提下,这可能实现么?没人知道答案。

译者/何黎

Thursday, April 5, 2012

博鳌印象:华丽的在场

博鳌也无非是这样。

南国植被茂密,绿得犹如化不开的墨,此间又是海南气温低地,一阵四月春风拂过,冷气嗖嗖,浑不似热带风情,加上会议期间人声鼎沸,舟车困顿,一房难求,并不是度假的最佳选择。

平心而论,每年议程设置其实变化无几多,而房地产、金融危机、开放民资等热点话题也无非轮流更迭,而来宾往往也是各大论坛的热面孔,发言提纲也每每大同小异,无论所谓闭门会议还是开幕大会。

从报名那一刻开始再到会场,就开始三六九的划分,处处有着或明或暗的红线提示,该在什么区域或行动不该做什么;不过,这里不乏平等,无论开私人飞机来的,还是挤火车来的,无论传说中花上数万谋求参会的,还是有没注册就潜伏入场的,都得忍受会议期间的生活交通以及种种安排。

话又说回来,博鳌毕竟还是博鳌。来这里是看人不是看海。今年主办方亦强调规格高于以往,高在何处?包括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意大利总理蒙蒂、哈萨克斯坦总理马西莫夫、巴基斯坦总理吉拉尼在内40多位政府首脑、部长级官员,多位国际组织负责人,2000名中外参会代表以及数十家国内外被主办方视为“主流媒体”的新闻业者。

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下, 博鳌仍旧是一个华丽丽的秀场,好戏就要登台。 按照知名网友“花总丢了金箍棒”关于如何扮上流社会的指南,博鳌论坛赫然在录,他建议“别发博鳌论坛的照片,要发相似时间在博鳌附近海钓的照片。”——然而,对比微薄上各种聚会以及某某之夜铺天盖地,恐怕没人乐意做上流社会,力争在场是第一要义:毕竟,你没在博鳌,你就没在博鳌。

博鳌是生意经,更是名利场。千里迢迢来博鳌,凑的不就是一个人场么?难怪,大家都希望得到更多投注的同时,也每每嗔怪关注过多或过少;不少人抱怨处处等级分明,或许也不过是对于自己分类定位的不满。不过世界就是这样奇怪,有一掷万金力争发言而恶评不断的主,也有住廉价酒店也次次抢占头条的客,更有一等人物,无需到场张致,从头至尾围绕其现身与否即谋杀不少媒体菲林。

有人曾估算,中西时间大不同,在中国一年大概约等于欧洲的七年。博鳌论坛也与达沃斯会议有所不同,它寄托了更多崛起中国的自身期待和自我想象,这里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的中国侧影:国际化的与乡村的,唱戏的和看戏的,跪着挣钱的和站着花钱的,高富帅的和屌丝的……这就是当下,一个横扫一切快速前进的东方列车,跟上时代是唯一的主旋律,更不会有人在意这华丽之下的几只虱子。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jin.xu@ftchinese.com

台湾曾有的改革阵痛

第一次听到中国面临“中等收入国家陷阱”时,吓了一跳,台湾在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接近8000美元(接近目前大陆的两倍)时,才开始面临这个问题,当时麻省理工学院教授瑟罗(Lester C. Thurow)忠告台湾说,“要赶上先进国家,台湾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不过这三分之一是最容易的路,接下来三分之二才是最难走的路,各种制度都必须大幅改革。”

当时台湾初临民主,各种政治经济制度也亟待改革,是一个解构、再建构的过程。

政治经济制度改革,到底需不需要民主化(不管是基层民主、党内民主还是广泛的民主进程),尤其对中国这个复杂、庞大的国家来说,会是棘手难题。而民主后,是否能带来经济成长,世界各国都有不同结果,例如台湾和新加坡的结果就不同。但正因为如此,中国政府才必须加速改革,也要逐步实施民主,避免动乱,落入“中等收入国家陷阱”。

台湾以“做大蛋糕”的方式,利用20世纪80-90年代的时机,发展信息业、科技业,带动经济大幅增长,再利用民主化的动力解除特权,为竞争创造条件,例如台湾交通现今四通八达,有多种选择,就是因为开放竞争(面积小也是原因之一)。以往铁路、公路、航空都是政府或国有企业独占,20世纪80年代末,台湾戒严令解除后,快速步上民主之路,航空及陆地交通开放多家民营企业竞争,竞争不过的政府单位及国有企业就必须退场。五年前又有高铁加入,台北到高雄只行一个半小时,引领风骚,使岛内航空几乎都被迫停飞。负责原有铁路营运的台湾铁路公司必须自找出路,例如短程运输或怀旧之旅。

民主化也使人民能够监督政府,消除贪腐,加强政府效率,并从政府得到稳定的服务,例如到台北区公所办事,你可以期待,一定有义工在那里招呼,也会端杯水。办事人员更会明确地告诉你,是否办得到,何时可取件。

但民主化并没有给台湾带来经济冲天发展的契机,台湾在20世纪90年代达到人均国民生产总值8000美元后,就陷入低增长,甚至陈水扁上任第一年,因为政治不稳定,“核四厂”停工,经济倒退6%。20年过去,到去年人均GDP才刚达到两万美元,股票加权指数十五年来,还没有恢复到巅峰期的一万点。

更重要的是,民主社会产生后,由于利益团体竞逐,取代整体利益。民众对经济发展为先还是环境保护为先,无法取得共识,例如台湾计划兴建的“国光石化”(上游产业、负责轻油裂解及生产乙烯),经过十年而未果,中小型石化企业只有纷纷到大陆、美国及新加坡去设厂。

台湾的贪腐现象,在民主化后只取得了有限度的改善,例如“国际透明国际组织”发布的“2011年贪腐印象指数”,台湾排名第32位(大陆第75位,香港第12位),而台湾贪腐最严重的群体却正是民主的产物――立法委员及地方民意代表。

与台湾相比,新加坡则是另一面镜子。新加坡一直是一党独大,实施不完全民主,但它经济发展制度合理,政府善于规划,例如新加坡已勾勒出未来四十年到五十年的发展远景,要把新加坡每一寸土地建成生活、工作、休闲的好地方,要增加人口到630万,又例如在赌场兴建前,就已制定各种条款,限制本国人进入的次数及需要的担保,既能赚到外国人的钱,又除去危害本地治安的风险因子。这些措施带动旅游业的兴盛,新加坡2010年经济增长率14%,近五年瑞士的国家竞争力排行榜上,新加坡有三年获得第一名。

新加坡尤其以整治贪官污吏著称。“国际透明组织”发表的清廉国家,新加坡名列前茅(2011年第四名),接近北欧芬兰、丹麦等国。反贪成为一种习惯、风气、文化。踏进新加坡贪污调查局展览室,一张张照片映入眼帘,不到450万人的国家,国家发展部部长、博物馆长、环境部部长、警察、私人企业董事长,都曾被控贪污罪,有的身败名裂,失去退休金、有的自杀,令人悚然。“贪污调查局叫你去问话,你就会吓得发抖,”一位新加坡专业人士说。

《历史的终结》一书作者弗朗西斯•福山在新近出版的《强国论》一书(The Origins of Political Order,此为该书台湾译名)中探讨,国家建构应包括创设新的国家体制以及强化现有政府制度与功能,也就是国家必须常常思考体制的改革、政府的效率及管理范围。

任何改革都有阵痛期,台湾阵痛期持续了二十年,经过两次政党轮替才步入正轨。中国大陆改革一面要刻不容缓,一面又要不断评估改革优劣,还要推行逐步民主。肯定会有阵痛期,但如果不改,阵痛期会成为“长痛期”,拖缓中国繁荣的脚步,坐失千年难得的机遇。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本文编辑刘波bo.liu@ftchinese.com)

中国盛宴未散

龙年伊始,中国农历新年的庆祝活动比往年更加隆重。但一些专家由于担心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出现硬着陆,不愿加入狂欢的队伍。

中国是21世纪的增长奇迹,捷足先登的投资者获得了可观的回报。然而,这场盛宴结束了吗?2011年,香港恒生指数下跌了20%,上证综指也下跌了大致相同的幅度。尽管经济增长有所放缓,但预计仍可达到9%。然而,供应过多已导致房地产投资在去年12月环比下降了40%。去年11月,未出售房屋存量上升了26%。

从基本面来看,中国经济前景仍然保持良好,但似乎也不可能完全不受欧美债务问题影响。

投资者面临的一个问题是,投资收益并不能反映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尽管存在很多机会,投资者一定不要过于相信炒作,在这个地区投下太多的资金。

邓普顿新兴市场集团(Templeton Emerging Markets Group)执行主席马克•默比乌斯(Mark Mobius)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对中国人而言,龙年总是与丰功伟绩和大型项目联系在一起的。不过,这一点不会对一些投资分析师产生什么影响。他们在意的是,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已下降,市场在2011年经历了剧烈的调整,摩根士丹利资本国际中国指数(MSCI China index)下跌了18%。但现在形势看起来有所好转。人们问我,中国经济会软着陆还是硬着陆?我的回答是,中国将继续展翅高飞。”

“即便你考虑到未来可能有所收缩,中国仍是全球增速最快的经济体之一。从选股角度看,市场调整也造就了一些颇有吸引力的投资机会。”

“我们仍认为中国经济增长的推动力是消费主义和商品。中国有13亿人口,人均收入的增加,加上对消费品和服务的需求非常旺盛,与这个主题相关的个股的盈利增长前景相当好。”

“在过去的一个季度,通胀压力有所减轻,工业部门实现强劲增长。大宗商品股前景仍然良好,我们预计,全球大宗商品需求在长期内将保持增长。”

“即使考虑到潜在全球衰退的影响,经济形势仍然乐观。第一,许多新兴市场仍在快速增长,我们预计未来十年这些地区的增速不会放慢。第二,欧洲可能走出当前的危局,并可能会进行改革,这对全球经济来说是一个好兆头。”

译者/邢嵬

激进主义的土壤

事情原本不该如此收场。直到不久前,人们还一直认为中国领导层换届会按部就班进行:中国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和国务院副总理李克强将分别出任下届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务院总理;中共最高决策机构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将更换七名成员,其中一位新进者应该是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

薄熙来大张旗鼓地试图在政治局常委会中谋得一席之地,但近日中共出人意料地宣布免去他的职务,为他的这一努力画上了句号。薄狼狈地退出权力舞台,引得各界大声叫好。自由派人士为薄的倒台击掌相庆,因为他发动的“唱红”运动让人回想起极左时代的疯狂——这一运动的特点是全民歌唱毛泽东时代流行的歌曲。谨慎而又紧张的官员们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憎恶薄,因为薄无所顾忌地争取“上位”,打破了中共一向反对公开争夺最高领导层席位的禁忌。薄让他们感到惊恐的原因是,他很擅长独树一帜:他没有安静谦卑地在中共体制的权力走廊里排队前进,而是擅自打造了极具魅力的公共形象、向党施压。民营企业家们也在庆祝薄的倒台,因为他的言辞充满民粹主义味道,而且在重庆高调的“打黑”运动中采用可疑司法手段没收商人资产,这一切都让民营企业家们深感不安。

考虑到薄熙来很少掩饰的野心和剑走偏锋的招数引起颇多争议,人们很容易把他的倒台当作一场政治道德剧来看待。如果真是如此,那人们就错了。不管薄多么不招人喜欢,这起事件揭示出的问题都远比个人政治蠢行更为深刻。

对中共而言,薄熙来这位政治冒险家可能已经成为过去,但是此人浮沉引起的麻烦却远未消散。首先,薄熙来事件揭示出,中国最高领导层在权力分配和中共未来发展方向的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薄公开挑战中共长期以来的人事晋升规则,表明他——以及中共体制内的许多人——不愿继续遵守这些规则。他们认为,这些规则偏爱那些不愿承担风险、毫无生趣的官僚。就目前而言,党内当权派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压制住了这些党内的反对派。但是,现行这种通过暗箱操作在各“山头”间分配权力的体制,有朝一日必会招致像薄熙来这样有野心、爱冒险、且自认受到该体制不公正对待的党内人士的反抗。如果此类愤恨增强,备受中共珍视的党内精英团结——即1989年天安门事件后把党内各派维系在一起的凝聚力——将受到侵蚀,危及中共生存。

薄熙来能够轻而易举地以其左倾民粹言论和荒诞的举措调动民意,这一点也应引起中共的担忧。中国领导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他们早已把毛泽东的幽灵赶走——毛是唯一一位能够召集群众来恐吓号令党的共产党领袖。薄非常有效地利用了群众对社会不公和腐败的不满情绪。这表明,只要中共的政策继续维系权贵资本主义,未来就还会出现薄这样的政治冒险家,还会利用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来实现其个人野心。如果说中共从中有什么要吸取的教训的话,那么首要的不是防止再次出现毛泽东式的人物,而是务必解决滋生左倾民粹激进主义的社会经济问题。在实践中,这要求开展自由的经济和政治改革,把中国建设成一个更公正、更民主的社会。

这整出闹剧中展露出的唯一一线希望是,中国社会已表现出自己的成熟和影响力。如果可以的话,中共原本会把家丑严严实实地捂起来。但是,在这个信息革命的时代,公众的警觉性之高前所未有,家丑不外扬已经很难做到。甚至在薄熙来的左膀右臂、前重庆市公安局长王立军企图叛逃前的2月初,就已有中国媒体在激烈争论薄大肆吹捧的“重庆模式”。许多自由派人士质疑重庆模式的成就、合法性和可持续性。当近日王立军在成都美国总领馆短暂寻求避难时,民众的反薄情绪在网络上急剧增长。中国老百姓对一名高官(王立军是副部级)做出如此叛国之事义愤填膺,此情无可非议。老百姓更加愤怒的是,文革结束35年后,让人回想起臭名昭著的“林彪事件”(1971年,这位毛泽东指定的接班人企图逃往苏联)的政治阴谋再次成为举国谈论的焦点,而他们却在选择自己的领导人方面没有任何话语权。

在这场“完美”的政治风暴中,薄熙来的命运已定。现在的问题是,中共能否把这出丢人的闹剧转变为机会,来实施变革。

本文作者为美国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政治学教授

译者/何黎

中国股市扩大开放

按照上任不久的中国证券监管最高官员的意愿,全球金融机构将获准在中国股市扮演更积极的角色。

去年10月就任中国证监会(CSRC)主席的郭树清本周通过以下举措表明了他的意图:外资机构可投资于中国资本市场的资金将增加一倍多。

中国证监会周二宣布,国际基金管理公司在中国资本市场的总投资额度将达到800亿美元,远高于此前300亿美元的上限,此举是扩大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制度的一部分。

尽管所涉金额不大(外国投资者在中国股市仅拥有1%的流通股),但此次增加投资额度显示,中国有意放开其资本账户——当然,中国将按照自己设定的条件循序渐进。“这是一段时间以来郭树清一直在推动的事,是他将更多长期机构投资者引入股市的努力的一部分,”上海咨奔商务咨询有限公司(Z-Ben Advisors)研究主管张浩川(Howhow Zhang)表示。“允许更多长期投资者进入市场,将大幅提高市场的效率。”

以波动性大而闻名的上海和深圳股市,内幕交易盛行,而且主要由追逐短期趋势、对股票估价甚少关心的投机者驱动。中国的改革派官员希望,将更多机构投资者引入市场,能够带来更多老练而专业的研究和投资手段。

但是,没有什么人预期,外资集团将很快能够大举投资中国股票。

《红色资本主义》(Red Capitalism)以及其他一些有关中国股市的著作的联名作者侯伟(Fraser Howie)表示,尽管北京方面已将QFII的总额度从300亿美元增至800亿美元,但新增的500亿美元额度不会一次发放到位。

北京方面在个案基础上向各机构分配投资额度,参与者表示,这是一个不透明且无法预料的过程。只有在资产管理方面拥有至少5年经验、旗下管理资产达到50亿美元的机构才有资格申请额度,尽管有传言称,这些要求可能在今年放松。“这种分配程序,以及授予撤资许可的过程,必须变得简单得多,快得多,才能吸引大量新的外资流入,”法国农业信贷银行(Crédit Agricole)常驻香港的策略师达留什•科瓦尔奇克(Dariusz Kowalczyk)表示。

自2002年启动以来,QFII制度迄今只是逐渐地扩大,而且其扩大进程是断断续续的。截至3月底,来自23个国家的158家机构总计获得246亿美元的投资额度。

不过,有迹象表明,既然上限已被提高,北京方面将更快分配投资额度。自郭树清上任以来,中国证监会已加快了QFII的批准节奏。仅在过去一个月里,就有大约15家外资机构获得总计21亿美元的创纪录额度,相比之下,2011年全年分配的额度为19亿美元。

市场参与者表示,郭树清能够比前任更快地推动改革,部分原因是他与主管经济和金融事务的中国副总理王岐山关系密切。按照这种说法,他们的关系使中国证监会能够与其它监管机构——如中国央行和国家外管局(Safe)——更加密切地协调运作,加快改革节奏。外管局负责根据中国证监会颁发的QFII牌照授予投资额度。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除了外资机构之外,北京方面还考虑拓宽可投资于本国资本市场的国内机构范围。上月,广东省将1000亿元人民币(合159亿美元)养老基金的资金委托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运营,这是中国地方养老基金首次将资金投向国债和银行存款以外的领域。

一些分析师猜测,推动北京方面最新一批政策的一个因素是,官方希望提振上海股市。自2007年10月达到泡沫时代的巅峰以来,上海股市已大跌62%。共产党一向试图通过监管手段来管理资产价格。

郭树清2月在北京一个会议上发表讲话时表示,上海股市的蓝筹股正展现出“罕见投资价值”。境外投资者应当注意此言。

译者/和风

Tuesday, April 3, 2012

蒙蒂:意大利已企稳

簇拥在海天椰影与高尔夫球场、五星级酒店之间的博鳌, 本是一个面积仅为31平方公里的小镇。“博鳌”一词,在汉语里寓意鱼类丰盛。但如今这里早已不再被看做一个渔家小镇,而因为每年一度的博鳌亚洲论坛闻名。

但凡这样的论坛,立意国际化,政商云集,名流清谈蔚为大观,最多也最廉价的无非观点。不过,今年最有信息量的发言当属意大利总统蒙蒂。蒙蒂表示,欧元不再面临危机。他还说,意大利经济已经企稳,已决定不向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寻求资金援助。

现身有着“东方达沃斯”之称的博鳌论坛,蒙蒂是唯一的非亚洲元首。蒙蒂发言之所以值得重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上述表态,更在于,他的背景让他对欧债危机的见地值得认真对待。

现年69岁的马里奥•蒙蒂,出身经济学界,亦曾从商。不过,为蒙蒂赢得政治声誉的,主要是他在欧盟担任反垄断专员的经历,“超级马里奥”即得名于那一阶段,其冷静、干练的从政风格为人称道。也正因此,今年初,在欧债危机如火如荼之际,蒙蒂火线上任,成为欧洲技术官僚担任国家元首又一案例。

他的博鳌发言,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第一,欧债危机已过最危险时刻。他否认有欧元危机。这一方面可以简单看做名词之争,另一方面解读出他对于欧洲前景相对乐观。

去年德国投票表决欧洲纾困方案之前,蒙蒂曾经为英国《金融时报》撰写文章,呼吁德国等国担任起拯救欧元的使命、通过纾困方案。他当时表示,尽管欧元承担诸多艰难使命,但德国应该认识到“欧元正在证明,它可以以一种符合德国抱负和欧洲共同价值观的方式,逐步改变各个经济体”。同时他认为,如果德国能够认识到这点,那么意大利也会感到更有义务去遵从欧洲对于自身的期望。

事实证明,蒙蒂的判断得到了重视,不仅德国最终通过了纾困方案,他自己投身国难,也被推到意大利政坛一线。

蒙蒂博鳌讲话传递的第二个信息是,作为欧洲经济的重要一环,意大利经济已经企稳。他在博鳌论坛之前曾表示,外界对意大利的认识存在偏见,他也希望藉博鳌论坛,向亚洲国家展示意大利在机制和经济领域的系列改革。

意大利为什么重要?比起希腊等国,意大利体量庞大,一旦危机失控,将把欧洲拖入深渊。意大利作为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人均收入却处下游。根据意大利银行发布数据,今年1月份意大利公共债务总额为1.9万亿欧元,创历史新高,不仅相当于希腊、爱尔兰、葡萄牙和西班牙四国债务之和,而且2012年偿付压力巨大,到期债务总额约为2600亿欧元,超过GDP总额5%。

如果说拯救希腊尚在可以讨论权衡之列,意大利如果失足,则回天乏力。债务问题恶化,进一步导致了经济增长乏力,使得意大利长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徘徊在7%之上,堪称危局。

蒙蒂上台之后,实施了名为“拯救意大利”的计划,目标在于开源节流,以期到2013年实现预算平衡。与此同时,意大利国债收益率也从超过7%降低到5.14%左右,显示出市场的乐观情绪。

只有紧缩是不够的,意大利还需要增长。这也引出蒙蒂发言的第三个信息:意大利已经准好迎接投资者,尤其是亚洲投资者,这或许也是意大利未来增长动力之一。事实上,早在中国之行之前,蒙蒂已经先行到访日本,传达了类似信息,呼吁日本投资意大利。

紧缩总会付出代价,这时民众的支持显得非常重要。蒙蒂上台伊始,曾经告诉国人:“不会有鲜血,不会有眼泪,但可能有牺牲。” 问题在于,民众愿意牺牲多久?过去十年,意大利GDP年均增长仅为0.2%,不仅低于欧元区平均水准,甚至人均GDP出现负增长,危机使得增长更为艰巨,但也更为重要。

不过,危机真的不会再来么?蒙蒂新政接近百日,执政蜜月期即将过去,他的民调满意率已经有所下降,他近期提出的劳动法法案也可能遭遇议会否决。意大利的政党暗斗以及紧缩计划可能导致的民怨,使得一切充满不确定性。此时宣布危机已经过去,是否会让意大利国内暂时达成的同心合力局面再度分裂?没有危机感,下一步改革如何推进?外界的疑惑无不道理,蒙蒂的博鳌发言是否能“应验”,还有待观察。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

Monday, April 2, 2012

中国民企为何偏爱多元化

民间性与企业性,本是博鳌亚洲论坛立意之一;虽然近些年国际化和官方化渐成气候,但是无可否认中国民营企业在博鳌论坛的风头不小,譬如诸多企业家参加的“正和岛博鳌夜话”。

2012年博鳌论坛,“中国民企”话题有什么新意呢?在民营企业家圆桌会议上,“新36条”、温州金融实验区新政等热点话题并未引起更多争议,最大亮点,反而在于多元化与专业化之争。

多元化一直是中国民企的偏爱,这也可以解释过去通用电气的杰克.韦尔奇为何在中国内地激起了诸多追捧与共鸣,无非因其战略思路被不少中国企业家们借来浇了自家的垒块。

在今天的讨论中,春华资本董事长胡祖六与红杉资本沈南鹏等与会嘉宾,或许是于海外背景,对多元化持保留态度。胡祖六指出,很多中国企业家即使专业化,也是被迫无奈,原因不过是资源、人才不足以支撑多元化扩张。他甚至追问,“苹果是全世界最值钱的公司,非常专业化的IT公司,从市值来说也是全球最大,特别是自有现金流超过1000亿美元,可以说钱多的不得了,那是不是苹果又去搞地产?”

抑或是文化原因——华人好赌一把?博鳌一向是两岸关系连接点之一,在博鳌会场也活跃着不少台湾企业家。被问内地企业多元化问题时,他们多数认为,在台湾,类似内地企业多元化的情况并不多见,竞争的结果往往使得企业必需专业化,多元化必需建立在专业基础之上。可见,内地民企对多元化的偏爱不能完全归于文化原因。

内地服装行业近些年来的多元化令人瞩目。中国杉杉集团董事长郑永刚并不否认专业化必要,“谁都知道经营必须专业化,如果不懂专业而去经营某一个专业产业一定会输”。不过,他补充了一个新的视角:民营企业没有真正准入的门槛,所以只能做多元化;如果他可以做工商银行这样的大行业,必然专业化——这番话可谓一语中的,道出了民资突围之难。

表面看来,大家都认可专业化,那么分歧或许只在于对多元化的态度——这一分歧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说来说去,多元化和专业化看似一个企业战略问题,但是放在中国语境之下,却还原出一个制度问题。创业环境瞬息万变,调控朝令夕改,行业起伏不定——如果说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风险社会,企业谋求快钱是基于工具理性的必然之选,那么快速进入或者退出行业也是一种顺理成章的策略,也是分散风险的自然考虑。

市场永远有风险,然而风险却有不同。对比中外企业家,从风险与利润角度考量,中西企业家基本职能在于应对不确定性和创新。按照经济学家张维迎的看法,不确定性可分为市场的不确定性和政策的不确定性,创新可分为技术、商业的创新与制度的创新。中国企业家忙于应对政策的不确定性和寻租制度创新,而西方企业家忙于应对市场不确定性和技术商业创新。

应对或依附政府如果成为企业家的首要考虑,那么可能存在诸多变化不定的特权干预甚或横祸。这样的企业家必然疲于奔命,这是对企业家才能的极大浪费,如此市场的创新也可想而知。

过去的不足并非全然是坏消息。如今经济增速下滑,甚至对民企构成了新的利好。中国民营企业联合会会长保育钧就持这样的观点,他断言今年民营企业今年经营情况比过去好,因为中国民营企业往往是国家困难时候才能发展起来。

中国总理温家宝说2012年“可能是最困难的一年,但也可能是最有希望的一年”。当前中国经济面临两难,一方面面临着陆风险,另一方面面临转型之困,未来是继续走政府投资拉动的老路,还是走上良性可持续发展的大道?复杂的问题或许有简单的答案:确实,撬动中国经济,无需大费周章,松绑民资即可。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责任编辑 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苹果新掌门人的中国之旅

本周,苹果(Apple)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Tim Cook)造访了中国,其场面像极了一位颇受欢迎的国家元首的正式访问。

有关方面特意安排了库克与中国副总理握手合影,并拍摄了他参观一处iPhone生产线的照片。不要忘记,库克还在一家苹果专卖店里摆好姿势与顾客合影,以展示他“亲民”的一面。

库克毕竟是苹果的掌舵人。上个财年,苹果的销售收入为1080亿美元,与伊拉克全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相当。

这位苹果首席执行官似乎受到人们极大的尊敬,而且他对中国的关注得到了普通人的赞赏。

库克的造访在中国领先的新浪微博(Weibo,类似于Twitter)上引发了许多评论,其中一条说:“他来中国值得称道,这里的人们是如此辛苦地为苹果生产产品,又掏了如此多的钱购买它们。”

但是,尽管人们都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外交和商业行动,但其政治影响一直传播到中国以外很远的地方。

就在库克造访中国之际,美国公平劳动协会(Fair Labor Association, FLA)于本周四发布了生产苹果产品的中国工厂的状况报告。该协会发现了至少50项“严重的、亟待改正的违规事项”,它们违反了苹果自身的工作场所行为规范和中国的劳动法。

苹果对该协会的建议表示欢迎,库克又参观了工厂,这似乎是为了平息国际上对苹果的批评。这些批评指责苹果向中国装配工人支付极低的薪水、让其在恶劣的条件下生产,由此收获了巨额利润。

从美国到波兰、印度、印尼等国家的数十个劳工权利组织本周向库克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苹果向中国工人支付基本生活工资,这样他们就不必过度加班。这些组织希望苹果停止使用实习生形式的非自愿劳动,对工人进行健康和安全培训,并赋予工人成立真正工会的权利。

公平劳动协会提出建议之后,得到了苹果及其主要供应商富士康(Foxconn)的认可,这似乎是对一些建议做出了回应:苹果承诺将工作时间减少至法定限度以内,同时会保障工资水平和改善生产条件。

公平劳动协会总裁奥瑞特•范•希尔登(Auret van Heerden)表示:“如果上述承诺得到落实,将极大地改善逾120万名富士康员工的生活条件,并为中国的工厂设定新的标准。”

但在中国,人们对于工人状况和苹果与富士康的行为有着不同的看法。富士康工厂的工作非常抢手,其支付的工资也远远高于普遍水平。上个月,深圳附近一家富士康工厂的门外有1000人排起了长队,等待接受招聘面试。

中国的年轻一代也有了不同以往的职业道德——他们更愿意加班工作,赚到所需的钱之后就离开所在的公司。这让诸如富士康一类的雇主遇到工人流失率过高的问题,这也是中国制造企业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向公平劳动协会承诺支付更高的基础工资,可能确实会帮助富士康把工人留得更久。

如果苹果能被视为一股推动中国工资上涨和改善生产条件的力量,这可能也会对它近来吸引中国消费者的努力形成间接支持。

尽管苹果也承认中国是其近年来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但长期以来,它基本上没有给予中国市场特殊待遇。苹果在华分支机构由一位低调的前惠普(HP)高管掌管,业内人士表示,此人在苹果总部基本没有影响力。其他许多跨国公司都竭力突出对中国市场的特别承诺,如设立本地研发中心、频频进行新的投资、推出个性化产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于中国市场,苹果却一直拒绝使用与其他市场不同的营销策略。

一段时间以来,苹果多次延迟新产品在中国市场的发售且供货量不足,这似乎让当地消费者对这个广受膜拜的品牌追捧得更加疯狂。但在去年,苹果开始看到这种策略的局限,并且面临着一系列挑战。

苹果上两次在中国发售新产品时,引发了与黄牛党有关的骚乱。黄牛党是无牌照的倒卖者,他们逐渐主导了中国市场上iPhone和iPad的分销和零售。

分析人士预计,苹果将承担公平劳动协会所提议改善措施的大部分(即使不是全部)成本。劳工权利组织已指出,苹果利润率高达逾30%,而富士康利润率已降至1.5%,实施改善的能力非常有限。过去两年,富士康已连续多次提高了工人的工资水平。

“富士康上次涨工资时,就是苹果掏的钱,”巴克莱资本(Barclays Capital)亚洲(不含日本)硬件科技研究主管杨应超(Kirk Yang)表示。“在过去,富士康每生产一台iPhone和iPad,苹果分别付给富士康8美元和10美元,但后来他们把价格提高了约30%。”

苹果承担更大的成本,反映出自2010年以来已开始显现的一种新趋势。富士康在多名中国工人相继自杀后第一次宣布涨工资时就表示,由技术价值链的其他部分分担中国劳动力成本上涨的时刻已经到来。

汇丰(HSBC)分析师赖惠娟(Jenny Lai)表示:“目前确实好像出现了一种新趋势,在有关劳动力的问题上,(代工生产商的)客户更愿意分担一定的成本。”

瑞信(Credit Suisse)技术行业分析师Thompson Wu表示,公平劳动协会正继续审查苹果的供应链,不仅限于最初的三家富士康工厂,这也可能影响到其他代工厂商。

他表示:“特别是在MacBook生产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广达(Quanta),和负责iPhone组装业务的和硕(Pegatron),都可能面临类似的审查。”

由于全球供应链中很大份额的代工生产都是在中国完成的,许多财力不如苹果(全球市值最大的公司)的公司,都将战战兢兢地审视本周事态给自己带来的成本。

译者/邢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