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6, 2012

Lex专栏:中国降息发出什么信号?

中国经济一直是一个棘手的课题。评估一个拥有10多亿人口的实体经济的状况并不容易。周四,中国央行宣布下调利率。这是不到一个月来的第二次降息。基准贷款利率的下调幅度超出存款利率降幅,而且各银行将拥有以相对于基准利率的更大折扣发放贷款的选择权。此举意在提振放贷,原则上对大宗商品投资者应当是利好消息。

但现实是,今年大宗商品和机械需求与最终用途关系不大。今年头五个月,中国的铜进口飙升逾一半,钢材需求也保持强劲。然而工业产出增长放缓至仅仅10%。就在消费增长趋缓之际,大豆进口表现强劲。这两个趋势的原因都在于,任何具有货币价值、可以储存的东西,都被用作抵押品来申请贷款。然后,交易商将资金输入影子银行体系进行短期放贷,以求获得更高的回报。

中联重科(Zoomlion)和三一重工(Sany Heavy)等工程机械制造商已感受到这些趋势的影响。尽管固定资产投资放缓,但它们的销售仍在飙升。现金拮据的客户需要拿到机器,以便将其用作抵押品来申请贷款,而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维持企业运转。投行杰富瑞(Jefferies)指出,今年首季度中联重科(依靠提供信贷)销售的机器中,有一半从未开动过。

对短期融资的需求也体现于正式放贷的构成。总体贷款需求并未下降,但重心已转向短期借款。工业界正将短期资金用于滚转债务和提供营运资本,而非生产性的投资。这种做法是不可持续的。

随着利率降低、正式银行体系的贷款更易于获得,中国大宗商品套利交易的吸引力正在减弱。中国大宗商品需求的特殊性意味着,放松货币政策永远不会是一个买入信号。

Lex专栏是由FT评论员联合撰写的短评,对全球经济与商业进行精辟分析

译者/和风

【有色眼镜】对话《联合早报》韩咏红

作为一家“温和”外媒的驻华记者,如何看待中国社会与外媒之间的微妙关系?如何比较中国与亚洲邻国新加坡的媒体环境?如何看待过去数年中国社会发生的最大变化?新加坡《联合早报》驻华首席记者韩咏红在卸任之前作客《有色眼镜》,一一作答。

往期《有色眼镜》访谈:
对话英国《金融时报》吉密欧
对话《韩国时报》李成贤

Thursday, July 5, 2012

中国最大工程机械制造商裁员

按营收衡量为中国最大工程机械制造商的三一集团(Sany Group)已开始裁减员工。这是迄今最为清晰的迹象之一,表明随着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增长放缓,其工业部门正陷于困境。

随着建筑业增长减速,三一、中联重科(Zoomlion)以及山推等中国重型机械制造商的某些业务出现销售下滑。

北京方面调低了经济增长目标,还实行房产限购规定,相当于给中国建筑业踩了刹车。该行业是全球最大的建筑市场,也是全球大宗商品需求的关键驱动因素之一。

“过去10年里(中国机械行业)从未发生过裁员的事,即便在2005年和2008年的下行周期也是如此,”巴克莱(Barclays)分析师Victoria Li表示。三一是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泵制造商,同时也制造挖掘机和起重机等工程机械。

今年1月,三一斥资5.25亿欧元(包括债务)收购了德国混凝土泵大型制造商普茨迈斯特(Putzmeister),增强了自己的全球地位。

三一表示:“从去年起,面对行业发展放缓的现实,本公司也有意识地对员工人数增长进行了控制。”不过,三一否认其在进行大规模裁员,称目前发生的情况属于“正常的(员工)流失”。

该公司表示,鉴于其在2011年底有5.1万名员工,按照正常的流失率,每年应会失去2500名至5000名员工。

一名三一员工对英国《金融时报》表示,研发、销售和制造部门都在裁人,而且在“一段时间”之前就开始了。

瑞信(Credit Suisse)驻香港的分析师在一份研究简报中称,三一管理层证实裁减了部分岗位,但没有说明具体数目。

上述放缓动态出现之前,中国对挖掘机、装载机和起重机等工程机械的需求自2001年以来提高了两倍。

根据伦敦英国工程机械咨询公司(Off-Highway Research)的数据,2011年中国工程机械销售额占全球市场(总价值1100亿美元)逾三分之一。

英国工程机械咨询公司董事总经理戴维•菲利普斯(David Phillips)表示,对三一等机械制造商来说,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它们在销售机器时提供慷慨的信贷条款,导致自身积累下大量债务。菲利普斯说,债务规模已形成一个“巨大的(财务)泡沫,到某个时点将会破裂,可能会带来可怕的结果”。

陈晓敏(Gwen Chen)北京、保罗•J•戴维斯(Paul J. Davies)香港补充报道

译者/和风

上海离国际金融中心有多远?

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是老话题,尤其一年一度的官方主办的陆家嘴论坛期间。不过,比起人民币国际化、资本账户开放、全球金融治理等宏大议程,出租车却连连抢镜。

作为中国证监会主席,郭树清在陆家嘴论坛演讲中循例表示期待上海成为国际金融中心,意外的是他以“上海出租车经营规范,很少带着乘客绕路”为例称许上海金融生态;巧合的是,FT中文网总编辑张力奋此前一天关于上海虹桥机场出租车“有序规矩”的两条微薄被转发两千多次,本地媒体《新民晚报》甚至头版报道。

现实往往更戏剧性。“出租车插曲”引发的笑声尚未落幕,关于陆家嘴打车难的抱怨已不期而至:“陆家嘴香格里拉门口的出租车集体拒绝打表,坐地起价”等微薄几小时内转发迅速超过两千条——浦东香格里拉酒店,正是陆家嘴论坛会址。

出租车重要么?城市文明,往往都是由具体而微的细节构成。一位台湾作家曾经表示衡量城市礼貌往往在于人与人的距离,“地狭人稠的城市,一臂伸展之距,是礼貌,更是基本空间。”

比起GDP数字与摩天大楼,衣食住行更是城市宜居宜商的温度计,也比“某某欢迎您”的标语有诚意。如果读者有在商务区寸步难行的经历,自然会明白这一看似无关宏旨的“出租之痒”,在现实生活中如何难以回避——正如郭树清面对观众笑声,继而表示“大家不要笑,诚信对金融市场的发展很关键,至关重要。”

换而言之,出租车可以作为城市软实力的一个注脚。一线城市商务区打车难是普遍难题,如有金融街遭遇无车可行的读者,多少会同意在陆家嘴打车情况稍好,譬如虹桥机场秩序井然背后有其管理因素,譬如每组手推车都要求错开45度角摆放,但二者不过五十步与一百步距离——这也可看作一个相当粗糙而简化的比较,如果从治理水平与商务环境而言,上海与其他城市或有“一辆手推车”的距离,但并没有超过“一辆出租车”,上海及其同侪仍需努力。

进一步审视,这“一辆出租车”的距离,或许也正是上海离国际金融中心的距离。金钱永不休眠,而保障金钱顺利流动一个重要底线就是规则。规则,大处或许可是法治,小处则可以是一个不会绕路也不会坐地起价的出租车司机。

回头反思现代市场经济,往往是基于陌生人之间的交换,而规则的缺失往往意味着风险;依赖信用交易的金融业更为依赖透明而稳定的规则,任何投资者都天然厌恶不确定性。

一度,上海离国际金融中心的距离很近。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是当之无愧的远东国际金融中心;今天上海人为人称道的专业态度和经济理性,其实往往从那个时代的繁荣中找到一些历史因素。

譬如今天国人情感复杂的租界,事实上也埋下了中国最早现代化的种子,旧上海大部分报馆以及各路革命党都依托租界活动。战乱期间,数百万人涌入狭小的租界,从人口密度来看,1942年公共租界每平方公里70163人,法租界83599人,同期华界2991人,上海地区7431人。尽管租界的人口密度高于华界,但是租界的管理水平却远远高于华界,原因之一就在于“规则”。姑且不论“苏报案”等往事折射出的中外法制迥异,小到市容水平也大为不同:“试观汉口、上海之洋街,皆宽平洁净,而一入中国人街道,则狭隘拥挤,秽污不洁”。

今日上海金融中心梦圆几何?2009年,中国明确提出2020年将上海基本建成与中国经济实力和人民币国际地位相适当的国际金融中心。如今漫步高楼林立的陆家嘴区域,恍惚之间,与纽约曼哈顿以及伦敦金丝雀码头似无区别。根据官方数据,截至2011年年底,上海金融市场的交易总额已超过400万亿元人民币,在沪各类持牌的金融机构已经达到了1100家,而小陆家嘴区域去年平均每幢楼带来的税收据说超过6亿元。

正如有大楼无大师不能称之为大学,有大楼而无银行家同样难堪国际金融中心重任。外资金融机构云集往往是上海的卖点之一,近些年不少本地政策也是向海外高端人才频频伸出橄榄枝,从海外招聘到地方退税甚至人才公寓,等等。

但问题在于,这些措施往往惠及个体有限,城市是有机体,商业是大生态,而金融业也不是绝缘体。一位下飞机直赴香格里拉酒店参加陆家嘴论坛的国际银行家,与一位坐长途火车而来的面有菜色的90后外地服务员,或者一位逡巡四处拉客的疲惫不堪的本土出租车司机之间,对于上海的看法多半截然不同——但是前者对于上海的用户体验,却往往会受限制于后者。

中国资本市场往往被称为“政策市”,而中国金融中心往往也视为政策放行的结果。上海对于全局的重要性,反而使得最有突破性的金融改革不太可能率先在上海推出——这或是近日上海呼吁日久的人民币兑换试点花落名不见经传的深圳前海最大原因。

从世界金融史来考察,金融中心诞生往往源自市场自发的聚合作用。对于中国这样一个由计划体制过渡到市场体制的国家,政府的作用自然不容小觑,但是一方面需要警惕政府行为的正负效应,另一方面,无论投资者与地方政府,都需要避免“中央政策依赖症”。

在人民币自由兑换、资本项目开放、个人所得税等改革无法出现重大转机之下,上海还可以做什么?笔者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方面无可建树。以全球金融中心指数(GFCI)的编制规则为例,主要基于人力、商业环境、市场准入、基础设施和总体竞争力等领域的评估——从这些评估条件可以看出,地方政府完全可以有所作为。与其押宝中央政府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政策放松,不如首先从营造一个对于金融业更为友善的生态开始,从有规则的市场监管者到有规则的出租车,都是软性环境的重要构成部分。

规则是隐形的,也很难成为显性政绩,往往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甚至对于规则的“暧昧”态度,往往也被归为中国特色的一种。但是正如诺斯等人研究指出,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经济增长的关键,而有效率的经济组织需规则的保护,如果没有规则很难成为一个生产扩展型社会。

回到陆家嘴出租司机的“坐地起价”行为,是出租车司机待遇、供需关系、出租车行业管制、公共治理等一连串事件的结果;不过,这看似令人不快的行为背后,也有着存在即合理的经济逻辑,这也是缺乏规则之下必然诞生的“黑市行为”。

也正因此,要求出租车司机为了在陆家嘴论坛避免“友邦惊诧”而不涨价,并没有合理性。出租车司机也是理性人,其对于陆家嘴论坛的“无感”,也揭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建设国际金融中心,除了为政府带来税收,还能为上海这座城市尤其是普通人带来什么?对于外资、大型国企占据金融业重要地位的上海,这点尤其值得反思。

城市的归属感首先源于安全感,其底线在于游戏规则明确。近期上海美国商会和布鲁金斯学会一则调查报告中,明确指出金融法律规则为金融中心存在的先决条件,“仅有公认的成文法律是不够的,还必须以可预测和合理的方式实施这些法律条文。不仅仅商业法律应当得以妥当实施,在公司内任职的关键人员必须有一种生活在合理的法律之下的人身安全感,并且知道这些法律的实施不会受一些武断或腐败因素的干扰。”

进一步看,讲规则的对象,不仅局限于金融业与高端人才,更应该具有普适性:不仅普通人应该可维持经济学家所谓“体面生活”,即使流浪汉,也应该享受一份受尊重的“立锥之地”;换而言之,只有对人人都适用的规则,才能真正称之为制度。上海如能以国际金融金融中心建设为契机,对外开放的同时对内改革,带动城市自身的变革,这对于市民以及中国,比起大楼与数字,都更有意义得多。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作者微博:http://weibo.com/xujin1900

Wednesday, July 4, 2012

中国散户对股市失去信心

和往常一样,中国股票市场再次令看好其增长潜力的华尔街投资者感到困惑。

上证综指(Shanghai Composite)今年年初用一轮“迷你反弹”,吊起投资者胃口,此后自5月以来持续下跌,目前点位较年初仅上涨1.4%。

此种大盘走势与市场预期相左,至少不符合卖方证券分析师预期。卖方分析师本来普遍认为,证监会新任领导雄心勃勃的改革计划,会给市场带来急需的一种提振。

郭树清自去年10月担任中国证监会主席以来,采取了多种措施,使国内资本市场向包括外资在内的更多类型的投资者开放。即便如此,上证综指仍然在延续跌势。

中国股票市场的疲软走势之所以愈发引人关注,是因为参照多种估值方法来看,目前的股价水平都处于低点。目前上证综指的历史市盈率仅为12倍,是其长期均值的二分之一,距离历史最低水平仅一步之遥。

以当前年度的预期利润为基准,上证综指的市盈率仅为9.7倍,同样接近历史低点。

那么市场为何表现疲软呢?原因之一在于中国企业的盈利水平趋于下降。据独立经济学家谢国忠(Andy Xie)介绍,今年前五个月国有企业的利润规模下降了10%。

但更主要的原因,也许是散户投资者对中国A股市场似已失去信心。自从2007年A股市场泡沫破灭以来,散户投资者就纷纷撤离股市,转而涌入房地产、黄金、固定收益产品等被认为较为安全的资产市场。

麦格理证券(Macquarie Securities)分析师邵炯表示:“目前散户投资者们认为自己在A股市场赚不到钱,市场参与度非常低。”

市场需求下降的一个信号是,5月份平均每周新增股票账户数仅约10万,而过去三年平均每周新增股票账户数为26万。

国内外投资者都已意识到,投资股票并不是参与中国经济增长进程的有效方式。2000年以来,中国GDP规模增长了近4倍,而上证综指同期仅上涨约50%,勉强与通货膨胀幅度持平。

绝大多数投资者并未选择长期持有股票,而是将国内股票市场当做了短期投机的赌局。位于上海的摩根士丹利华鑫证券(Morgan Stanley Huaxin Securities)首席策略师娄冈(Jerry Lou)表示,国内散户投资者的交易频率很高,年均投资组合周转率超过700%。

中国公募基金的投资组合周转率同样很高,超过300%,而成熟资本市场共同基金的投资组合周转率不足100%。人们按每周业绩对国内公募基金进行评价,因此,它们如果不追求短期收益,就会面临巨大赎回压力。

分析师指出,要重塑投资者对A股市场的信心,需要进行一系列改革,包括提升上市公司治理水平、减少政府行政干预,以及使养老金、保险资金等长期投资者能更多地参与到市场中来。

娄冈指出:“目前市场上的投资者基础太薄弱了。”他补充称,扩大投资者基础需要较长时间,因有法律、监管以及制度等多方面障碍需要克服。

自郭树清担任主席以来,中国证监会先是将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的投资总额度由此前的300亿美元提高至800亿美元,上月又显著放宽了对外资机构申请QFII额度的资格限制。

但分析师指出,即使800亿美元QFII额度获全额申领,外国投资者持仓规模占A股总流通市值的比重仍仅为1%左右。

媒体札记:“早干什么去啦”

(2012年7月4日)

一、就是不同意

“严禁非法集会、游行、示威”的什邡警方通告在门户首页展示,“本店谢绝特警入内”的什邡店家告示在微博论坛流传。本想借助钼铜项目“解决当地约3000人就业,带动相关产业发展超过400亿元”、甚至促使“周边环境得到大幅改善”的当地官员,在遭遇民众群起抗议甚至拆掉政府招牌后,如今已承诺“今后不再建设”,只不过,那些已经走上街头的怒火,又怎么会轻易熄灭?更不用说通过互联网潮涌而来的感同身受者了。

从高呼“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到指责官方动用警力和催泪弹对付平民百姓,什邡抗议者火线收获十方盟友。不仅是天涯、凯迪这些“草民大本营”里山呼海啸,甚至,连那家色情社区“草榴”都在贡献全套什邡现场图片,人们根据流传的现场视频表达同情、愤怒和敬意,用那些警察追打、女孩摔倒的画面反过来辟官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谣,众志成城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厦门PX化工项目风波。

诗人潘婷已经写下“我要做一次什邡的人”的句子;负责“共青团河南驻陕工委”账号的书记毛泽苑公开表明立场,在“什邡事件”的标签下“呼唤民主,呼唤正义”;博客作者“木尔”已经在公开呼吁什邡书记李成金、市长徐光勇“严重失职、处置不当,必须立即下台”;人民网舆情分析师祝华新解读中共中央机关报昨日那篇《释放“罗宾汉情结”的正面能量》里的“良苦用心”,警告地方官们“认真回应民众关切,促进官场良性互动,减少官民对抗”;《环球时报》总编辑胡锡进也认为当地领导需要反思“我们是为了当地经济”的出发点,并强调“应严厉追责”;拥有500万余关注者的四川人李承鹏在动身前往什邡前,通过新浪微博发布了《奇怪的使命——给什邡市各级领导一封信》,指控这些灾区官员“买豪车”、“挪用赈灾款”,斥责2008年大地震后“因为一场灾难,你们获得太多的犯罪豁免权和不被批评权”。

面对沸反盈天的互联网舆情,昨天下午6时,李书记的反思通过“活力什邡”账号发布,《什邡市委、市政府决定:今后不再建设钼铜项目》。根据通报,为了使这个极重灾区的老百姓“既住上好房子,更要过上好日子”,什邡市委市政府经过努力争取引进了宏达钼铜项目。在重申这个项目已“在今年3月26日通过了国家环保部的审批”后,李成金承认“由于前期宣传工作不到位,造成了部分群众对该项目的不了解、不理解、不支持”,因此经研究决定,“鉴于部分群众担心宏达钼铜项目建成后,会影响环境,危及身体健康,反映十分强烈,决定停止该项目建设,什邡今后不再建设这个项目。”

连孔庆东也要叹息一句“早干什么去啦?”从庆祝项目开工,到承诺严格监管,到责成停止施工,到“今后不再建设”,5天之内,什邡官员经历了如同“5.12”一般的天翻地覆,只不过,四年前他们感受到的是同情和慰问,如今却是百般唾弃。虽然仍有人以此前大连市长未能兑现的“化工厂停工并限期搬离”承诺为据,警告什邡民众“以史为鉴”,但几乎就是一分钟都没有滞后,昨天傍晚的互联网上已经开始传播“什邡人民和什邡警察听到钼铜项目终止的消息,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警察卸下装备后,和民众闲聊着”的和谐画面。

温州与广东金改谁能成功?

一条老街,很多地方是百年前鹅卵石铺就的路,步履匆匆坐地铁上下班的汹涌人群,7点晨会、深夜看完外盘回家,精疲力竭,就是掌握全球金融命脉的逼窄小街——华尔街。

金融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掌握金融交易的能力。华尔街开始金融之时,没有政府有意布局,一切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交易便利。金融中心,是市场化的自然生成过程。

金融改革 政府挂帅

中国正在进行的金融改革,与欧美模式不同,在政府主导下在试验田进行金融试验,而后推广到全国。

也许有人会说,亚洲模式与欧美模式不同,从印度到新加坡,从货币国际化到金融未来发展的布局,都是政府官员与智囊规划下的产物。印度在卢比国际化的过程中实行的是全国的渐进式改革,而新加坡作为城市国家,在弹丸之地上没有进行地方试验的空间。无论是印度还是新加坡,不会在某个地区实行特殊的利率政策,不会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实行境外直投、资本项目可兑换。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欧美模式还是亚洲模式,金融中心离不开两大要素,高效率而风险可控。

三十年后中国金融改革如箭在弦,人民币国际化,利率市场化是两大议题,前者是为了让中国经济进入既有的世界金融贸易体系,后者则是为了让僵化的金融市场尽快适应千变万化的实体经济需要。

金融与实体不同,不可能有纯粹的试验田。民间资金借贷平台可以在某些地方先行先试而后推广,但涉及到资本项目可兑换等断无先行可能,在金融非市场化的情况下全部先行先试有泥沙俱下之嫌。

中国批准温州、深圳两地成为金融特区。3月2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定,设立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6月底,《广东省建设珠江三角洲金融改革创新综合试验区总体方案》获国务院批准,面向民间资金的广州金融街落成,各地力争成为此次中国金融改革的试验田,正如广东省副省长陈云贤所言,“温州能做的我们都能做,温州不能做的我们也能试,是广东金融改革创新先行先试的重要政策保障。”6月29日,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晓强在香港表示,国务院批准并支持深圳前海实行比经济特区更特殊的先行先试政策,包括支持前海构建跨境人民币业务创新试验区、探索试点跨境贷款等。

温州与广东的金改之道

最重要的条件是,尊重民间的金融智慧,给予民间的信用创新以足够的鼓励。有政府的优惠政策却不靠优惠政策,善用民间资金、建立民间借贷信用保障机制、在民间利率基础上建立与准确的市场利率挂钩的衍生品市场,才能在此次赛跑中脱颖而出。

政府在金融方面的市场意识是最重要的。三个月前的傍晚,在黄浦江边,有个金融界人士面对涛涛江水,感慨央行上海分部有名无实,上海分部重交易,但审批中心却在北京,弄个批文得来回跑,还不如直接把分部搬回北京省事。各大银行都懂得这个道理,除了交行外,总部都设在北京。

审批权集中在北京,能够螺蛳壳里做些道场的只剩下民间资金交易。政府一直试图规范至取缔民间资金交易,与市场做对的管理从未成功,反而提高了风险溢价,将风险逼入地下,一旦经济紧缩,从鄂尔多斯、河南到广东,频频爆出民间高利贷资金链断裂现象。不难理解,不管是温州还是深圳,均是中国市场经济发达之地,却又是陷入了瓶颈、进退两难之地。在这些地方进行金改试点,正是撞了南墙之后,为市场经济闯出一条新路。

温州民间借贷登记服务中心成立两个月,交易效率并不高。借出登记资金5亿元,借入登记资金11亿元,成交金额仅5000万元。这是因为没有快速信用识别系统造成的后果,出借者担心受骗上当,政府担心出现欺诈事件,为了提高交易效率,温州市委、市政府进行多次协调,6月11日,温州放开房产二次抵押,借款人可在房管局办理抵押登记。一套估值100万元的房子,在银行抵押以6折放贷后,剩余的估值可以在借贷登记服务中心盘活。其他抵押物包括汽车,温州车管所在中心直接设立窗口。

这是非常原始的信用识别方式,吃银行的残羹剩饭不说,信用风险还比银行更高,因为一旦房地产作为惟一的抵押品市值大幅缩水,首先受到影响的就是民间借贷这一块。在借贷中心不存在纯粹的信用借款,而是原始的抵押贷款方式,且比银行的抵押风险更高。

民间的智慧是无穷的。借用第三方中介机构建立信用体制呼之欲出,开办过全国首个私人钱庄和温州首家纯民营担保公司的方培林提出,民营担保公司抱团进入中心,组建一个3-5亿元的担保集团,通过担保消除风险,以担保所获佣金覆盖担保公司成本。引用担保公司或者建立坏帐基金都是不错的做法。

温州民间登记借贷中心交易效率低的关键是,借贷双方找不到为信用等级最后负责的机构。借贷中心不为交易负责,虽然借贷中心采用格式化法律文本,虽然中心已经成立“金融庭”,虽然人民银行入场可供各方查询个人信用报告;虽然中心引入了评估、公证、法律服务等配套机构,但一切中介都不具有法律责任、不是在市场的原则上运作,如借贷相关法律咨询免费,“免费”二字对于金融中介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不必对结果负责。

既然万事俱备,为什么不能提供从信用评级到司法诉讼的一条龙服务,如果能够为民间借贷建立行之有效的信用途径,温州不仅可以成为本地、更可以成为全国的民间资金集散地。

民间金融衍生品

谁能拥有未来广阔的民间金融市场?

在温州民间借贷登记网上,没有每天的温州民间借贷利率登记,只有5月16日人行温州中心支行公布民间借贷监测利率。该网站显示出传统的官僚气息。

广州民间金融街先声夺人。6月28号广州民间金融街正式开张,以民间金融街名义争夺民间金融先机,而后,以每天滚动公布详尽的民间借贷利率争夺利率定价权,并冠以“广州价格”的名义。

媒体披露,民间金融街官网公布利率包括,小贷公司的借贷利率从10天到1年以上分了6个时间段,年化平均利率则从15.22%至21.97%不等。按照广州民间金融街的管理办法,为引导小大额贷款和担保市场规范交易,金融街管理公司将每天发布街内小贷公司、担保公司前一天的市场平均利率和费率,发布时间为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作为市场平均利率和费率的计算依据,金融街内担保公司和小贷公司,要在每个工作日下午六点前,分别将当天每笔新增担保业务和贷款的金额、期限、费率、利率等信息输入越秀区金融办指定系统。担保公司经加权平均计算,得出当日平均费率。这是参照伦敦与上海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的办法,并改以改造,形成民间拆借利率的发布与管理,其眼界与办法,似乎非温州可以比肩。

广州民间金融街,由广州金融办和越秀区金融办将作为监管主体实施监管,同时成立金融街管理公司。管理公司能否在尊重市场的基础上,建立严格的信用评估与控制系统,是广州价格能否深入民心的关键。很可惜,笔者在网上大动干戈寻找金融街官网,却无功而返。

未来中小企业债、垃圾债发行后的金融衍生品,都有可能在民间借贷利率的基础上建立,用上海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可以建立国债与地方平台债的金融产品,却对中国数以百万计的中小企业无能为力。当广州价格或者温州价格成为中国市场化利率的标志时,当地就会成为当之无愧的金融中心。

人民币国际化没有试验田

深圳前海的境外人民币贷款与温州的境外直投,如果成行,不过是央行对于这两地的恩赐,谈不上什么金融创新。在电子化交易时代,境外直投设在温州与设在山东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增加了当地金融业甚至当地户籍溢价。

中国改革成功的经验之一,就是建立小型试验田,在成功之后推广到全国。如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如深圳的对外开放,在取得极大的成效后迅速在沿海地区推广,目前对外开放依然是中西部地区改革的抓手。

金融业改革不同,在利率与资本项目可兑换方面,一个地方的开放等于全部开放,温州可以境外直投将使国内资金蜂拥到温州,深圳可以境外人民币贷款,将使内地企业争先到深圳争取贷款。

在利率与汇率上先行先试既违背金融规律又不公平,注定失败。如天津的港股直通车,如温州的境外直投试点,都是前车之鉴,现在搞个前海试验区,除非深圳前海与香港融为一体成为香港离岸金融的一部分,否则,所谓的试验田就是个大笑话。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本文编辑:楚江,ftchinese.editor@ft.com

我为何看好中国经济增长

今年中国的经济增速很可能低于8%,主要是受海外需求疲软以及国内房地产市场降温影响。当前,关注中国经济形势的观察家普遍认为,中国已逼近自身增长路径的转折点——高速增长阶段告一段落,未来中国经济增长率或在6%至7%的区间内徘徊。

这种论调在国内很有市场。当不久前刚卸任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回国的林毅夫预言中国经济有望在2030年以前保持8%的年均增速时,国内媒体纷纷调侃他在“放卫星”——在1958年开始的大跃进期间,“放卫星”常被用于形容普遍存在的夸大产出现象。

中国经济增长放缓对于产业链相关国家来说是坏消息,这包括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对华出口国,澳大利亚、巴西、传统产油国等中国的原材料和能源供给国。但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可能利好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我的同事黄益平教授以及清华大学的李稻葵教授都认为,过去几年间家庭消费在GDP中所占比重有所上升。去年中国经常项目顺差占GDP比重也大幅下降至仅为2.8%的水平。

固然有不少理由可以使人相信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将是长期性的。中国劳动人口增速自2010年起持续下滑,并且到2020年劳动人口总数将开始收缩。与此同时,工资水平快速上升;中国经济的低成本增长阶段接近尾声。国际方面,欧元区再度陷入经济衰退,并且复苏希望渺茫;而在美国,即使按最保守的估计,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占GDP比重也将突破100%。

但通过与其他国家横向比较,我认为中国经济至少在本十年内有望保持8%的年均增速。中国现阶段人均GDP水平与日本1962年和韩国1982年的水平相当。日韩两国在达到中国当前人均GDP水平后的十年间双双实现了9.7%的年均经济增长。一个反例是巴西,该国1978年即已达到中国现有人均GDP水平,但在其后的二十几年间一直处于停滞状态。不过巴西以及其他拉丁美洲国家的例子具有特殊性,因其经济萧条是由主权债务危机引发的。而中国的国际收支情况良好——很多人甚至认为是过好了——发生拉美式经济危机的可能性很小。

在中国国内,几个方面的因素将有助于中国在未来几十年保持较快增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青年受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中国劳动力的主体是来自农村地区的流动人口。相对于十年前,农村地区21至29岁男女青年的受教育年限分别增长了2年和2.6年。而在城市地区,21至29岁男女青年的平均受教育年限都达到11年。中国政府颁布了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其中战略目标之一是在农村地区普及高中教育(包括职业高中),另一战略目标是将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提升至40%。

教育回报很高,教育年限增加1年带来的平均回报率高达10%。目前21至29岁人群的受教育年限较50至59岁人群高出了4.3年。这意味着新一代劳动者的生产率相对于即将退休的年龄组高出了43%。这将足以弥补未来十年可能出现的劳动力人数下降问题所造成的影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罗伯特•福格尔(Robert Fogel)预计,按实际值计量,到2040年中国经济规模占全球经济总量之比将达到40%。去年11月我在芝加哥见到福格尔时,曾问他该预测是否过于乐观。他给出了否定回答。正相反,他认为单凭教育水平提升就足以让中国达到上述水平。

除发展教育以外,中国政府还计划加大在研发领域的投入。根据十二五规划纲要,2015年研发经费占GDP比重应达到2.2%,高于目前1.7%的水平。这将使中国的研发投入接近发达国家水平。

本十年世界经济形势在很多方面或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相似。一方面,全球经济增长可能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样疲软,但“东亚四小龙”却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崛起的。中国的经济规模远大于四小龙,而且经济增长也不可能长期依赖出口。但中国还是能从庞大人口中获益。近期居民家庭消费呈现增长态势是一个令人振奋的信号。中国经济很可能继续从国内消费环节中寻找增长源泉。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大国优势只会变得更加明显。综上,中国有较大可能在2020年前保持8%的年均增速。这可能使中国在2020年以前超越美国,成为按名义值计算全球第一大的经济体。

作者是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姚洋教授

译者/马拉

什邡事件:中国环保人士罕见获胜

中国防暴警察周二在四川省与数以千计的环保抗议者发生冲突,警方施放催泪瓦斯驱散示威者,这是中国基层民众抗议环境污染的最新事例。

自上周日以来,地处中国西南部的四川省什邡市的市民们就一直在举行抗议,反对在当地兴建一座金属冶炼厂,称该厂将危及他们的健康。周二警方施放催泪瓦斯后,目击者称,当晚有大批防暴警察和特警在市中心执行警戒。

环保人士这次取得了罕见的胜利。什邡市政府和在上海上市的金属生产企业四川宏达发表声明,宣布取消这家价值达16亿美元的钼铜冶炼厂的建设计划,并将永不在该市兴建此类设施。

不过,据微博网站新浪微博(Weibo)上的一些帖子称,抗议者仍在市中心聚集,要求释放在稍早前的抗议中被捕的一些学生。

这些冲突凸显出中共所面对的与日俱增的民怨,该党正竭力在经济增长(被视为社会稳定的关键)与不断加剧的环境问题之间找到平衡。另一方面,这些冲突发生在中国领导层格外敏感的时期,中国领导层正准备在今年晚些时候进行换届。

中国人对一个接一个的污染问题越来越不耐烦,官员们形容这些问题是“对增长构成的威胁”。世界银行(World Bank)估计,每年有至少75万中国人因污染相关原因早逝。

示威者们向英国《金融时报》表明了他们对宏达原本拟建的冶炼厂的担忧。

“铜厂将不利于我们的健康,”一名加入抗议行列的餐厅业主表示,“我们只是在6月29日(该公司)举行破土动工仪式时才知道这件事,否则我们早就抗议了。”

她补充说,邻近城市的市民们也来到什邡来加入抗议队伍,以展现他们的支持。什邡市有大约40万居民。周二,“什邡”是新浪微博上搜索频率最高的词条。

什邡爆发的示威,是中国多起环保抗议活动中的最新一例。在广东省汕尾陆丰市大安镇,周一有数百居民抗议长期存在的水污染,他们表示,污染是由一些违法的稀土矿造成的。

上周,数以千计的广州市民要求将一个焚烧炉项目迁至别的地方。去年,大连市逾万人举行示威,反对一家化工厂;大连市政府当时承诺关闭该厂,但该厂至今仍在运行。

周一,什邡市政府承诺停止建设,以求平息抗议。但示威者们表示,他们不能确信这种停止是永久性的。官方称没有抗议者身亡,但有两名市民表示,他们相信有一两个人被防暴警察活活打死。

译者/何黎

Tuesday, July 3, 2012

如何摆脱地理决定论?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里,万里之遥,瞬息即至。我们都已经很难想象到人类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期,各自困囿在一片狭窄的地域里,老死不相往来。

但那个时候,每个民族只认识自己头顶上的一片天,至于外界如何,无人关心,也无需关心。

然而,想起一件事情来,未免令中国人有些郁闷气结:为什么在历史上,只有欧洲人走出了他们的故乡,发现了新大陆,征服了世界?

为什么不是中国?在地理大发现的15-16世纪,无论从技术、航海、军事、国家实力而言,中国都远比那些蛮荒夷狄小邦发达,为什么不是中国人发现和征服?

考察这段历史的研究岂止用汗牛充栋来形容,几乎每一个可能性都曾经被发掘过。最大的学术赢家,无非是经济、宗教和政治。但是,这些原因都难以充足说明欧洲的出走冲动和征服能力。欧洲对于东方的物质需求的确是动因,但是中国也长期通过丝绸之路与欧洲贸易,为什么不曾有探险冲动?中国的海岸线也很长,为什么就没有发展出强大的海军和航海?基督教的确是有传教热情的,但是唐朝的鉴真和尚也曾东渡传教,而且大乘佛教的确是有传教热情的,为什么印度也没有冲动?15世纪当探险家们出发的时候,欧洲总体也在君主专制制度之中,为什么他们愿意资助探险?当麦哲伦到达美洲的时候,美洲土著中也有大量强大的君主专制国家,为什么欧洲人能够征服他们?而中国如此强大、延续性如此悠久、长期在内外战争中浸淫的君主国,为什么也会被欧洲的那些蕞尔小邦打败征服?

故而,以上的那些人文学基础之上的答案,都难免有着先天的缺陷。

最近出版的贾雷德•戴蒙德的《第三种黑猩猩》,其实是戴蒙德探索人类如何制造了今天的地理和人文环境的开始,出版于1992年。他其后在1997年出版的《枪炮、病菌和钢铁》和2004年的《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是对自然环境与人类之间的相互作用更加详尽的指南。

尽管有许多人更愿意以人种的优劣,文明的高低或者政治的高下来说明问题,戴蒙德却坚持以一个科学家的态度,指出一个国家或者一种文明的兴亡,更多地取决于其命定的自然环境,以及其与自然之间的相互消长。这是一种“地理决定论”,就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而言,这是迄今为止惟一能够令人信服而自足的理论。

戴蒙德虽然经常提到中国,但是三本著作中除了《崩溃》有一个专章之外,并无系统的论述。因此,我只能尝试以戴蒙德的理论,比较欧洲与中国的遭遇,寻找可能性的答案。

地理决定论的第一个因素是地理地形。我在以前的专栏中曾经提到,欧洲是一个破碎的地形,破碎的海岸线。而欧洲内陆的地形,也非常难以形成统一的国家。历史上除了南欧的罗马与一些外来政权之外,欧洲历来没有统一传统。

但是中国所处的亚洲东部,则是一个大陆岛,三面环山,一面靠海。而在大陆上,乃是平缓起伏的连续性地形,易于形成统一体。因此,中国形成了分久必合的传统,统一的冲动是内在的。

破碎地形形成民族与国家的分割。狭小的区域难以给一个国家提供充足的发展资源,于是贸易成为一种必然性。当欧洲内部的贸易形成瓶颈之后,扩张冲动自然产生。欧洲探索新大陆的原初需求,是贸易冲动而非征服冲动。

中国则不同,由北至南的连续耕作区和大陆内部的丰富资源,以及对外交通的难度,都使中国长期以来形成一种内向型哲学与政治。在中国历史上,获得统一而不是对外征战,是王朝的主流思想。防御形军事战略也从来都是正道。缺乏贸易动力与扩张冲动,几乎是地理地形的必然结果。

第二个因素是动植物资源。在征服新大陆的过程之中,欧洲真正进入美洲的殖民者及军人,数量十分有限。而整个美洲有着几千万文明水平甚高的土著,为什么最终以欧洲人消灭了土著而告终?戴蒙德的证据是新大陆根本缺乏可以驯服的粮食资源,因此,美洲一直停留在狩猎——采集型社会形态之中,无论其政治制度是怎样的。而欧洲很早就进入了小麦时代,农耕是主要的社会生产方式。农耕社会以及航海贸易的双重作用,使欧洲人拥有了更多的战争和武器。

从动物资源上来说,在人类从白令海峡冰封期进入美洲不久之后,整个美洲的大型哺乳类动物多数都消失了。美洲仅有小型动物,以及无法驯服的少数大型动物。因此,其战争形态一直停留在较为简单的人力上。而欧洲早期历史中,马就是最主要的战争和运输工具。在征服美洲的过程中,战马是获胜的一个关键性因素。

此外的“竞争”资源是病菌。美洲大陆一直在一个封闭型的生态形态之中,没有农业社会所形成的大量病菌。欧洲人进入新大陆之后,缺乏免疫力的土著大量死亡:事实上死于欧洲人所传染的疾病的土著,要大大地高于因为战争而死亡的人数。

中国呢?当然,中国也是较早进入农耕社会的国家之一。因此,它也迅速地建立了中央集权式的政治制度。动物资源也并不少于欧洲,战马也较早进入战争。

不过,中国与欧洲之间的对决,却并非取决于动植物资源,而仍然是上一个问题的延续。欧洲在海岸线争霸的过程之中,形成了强大的海军传统。但中国基本上没有海军传统。在其周边,历史上除了日本稍有海上威胁之外,所有的战争威胁,都来自于游牧民族的骑兵或步兵。在最初中国与欧洲的战争之中,几乎都是以海岸线战争失败而告终的。海军的发展当然并非仅仅是否拥有足够的吨位或者炮火,还包括了传统、训练和战略思想。中国的海军既然缺乏足够的历史和训练,失败是必然的。

第三个因素是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关系。为什么美洲缺乏大型动物可供驯养?事实上,在人类进入美洲之前,从北至南都有大量的动物。但是这些动物在人类到达他们的“新世界”之后的1000年时间里,80-90%就灭绝了。戴蒙德认为,就是这些原始美洲土著吃灭绝了这些动物。也就是说,美洲人吃掉了自己的前途,使他们遇见欧洲人的时候,缺乏足够的战争工具来应对。

这一点对中国鸦片战争前与欧洲竞争态势有没有关系?也有一定的关系,就是与自然之间的互动所形成的心理机制问题。欧洲人一直是处在资源匮乏与贸易主义的驱动之中的。因此,他们对于外界的索求冲动一直存在。中世纪的十字军东征,也是最早期的“全球化”试验。这种心理机制就是只有通过与外界之间的互动,战争或贸易,才能获得生存空间。

而中国的心理机制与欧洲几乎相反。“天朝上国”的优越性,来自于资源的充足,因此,最重要的是开发中国内在的自然资源潜力。从军事角度来说,中国核心地区的畜力,多数用于生产而非战争,战马主要依靠游牧地区或民族。其心理机制是抑战与精致化。

长期以来竞争和贸易所形成的欧洲扩张型多民族,遇上了内化与一统所形成的中华单一民族,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遥望地理决定论所形成的历史,似乎我们惟有一声叹息。地理大发现之前的世界,乃是一个各自隔绝的世界,民族前途的决定是自发的而非自觉的。命运在东西方相遇之前的几千年,甚至人类从非洲出发,各自定居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宿命了。

然而,我想更多生发的是,中国今天依然困在地理决定论的牢笼之中。

其一是我们仍然秉持着独成一体的政治体系。中国历史的确曾经被大陆岛的现实所决定,但历史已经跨越了那个阶段。政治系统的进化有赖于与其它国家之间的互动,欧洲的政治历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我们似乎仍然在大陆岛之中,在自己的本能之中发展。

其二是我们缺乏与周边的良性互动。欧洲国家的早期历史的确是竞争性的。但是在整个地理大发现与其后对全球的扩张之中,欧洲国家彼此之间有着长期的互动。在和平的环境之中,美国与欧洲已经形成了从意识形态到利益行为上的同盟。而中国显然也还在大陆岛之中,尚不必讲与欧洲、美洲的良性互动,连周边的日本、越南、俄罗斯都长期处在相互猜疑与争斗之中,如何形成声气相通的盟友?

其三是不能吃掉自己的未来。美洲的早期土著,在自发性的北-南扩张之中,吃掉了大多数的竞争性动物资源,到欧洲殖民者来时毫无防御之力。今日中国的发展,难道不是在吃掉自己的未来吗?我们的发展几乎全部依赖资源开发型产业,和传统农业社会中不断发掘自然潜力提高生产,有何不同?

现在的全球化已经完全异于地理大发现时的掠夺式和杀害式全球化,但仍然在贸易主义的大纛之下。地理决定论可以是一个拖延发展的因素,却早已不再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一个民族的前景,不应当在地理决定论的阴影之下自发的生灭,而确需拥抱贸易主义所带来的全球资源大挪移,从而为自己获得最佳的发展资源和制度配置。惟其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地走出大陆岛,发现新世界。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编辑:薛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