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世界各地千百万男孩子一样，来自中国新疆、绰号“小梅西”的12岁维吾尔族少年凯赛尔•吐尔逊热爱踢足球，梦想有一天能踢世界杯(World Cup)。他以坚毅的口气说道：“我想为中国、为我的家乡、为维族赢得荣誉。”
凯赛尔有理由感到自信。他现在就读于中国广东省一所极具规模、目标远大的足球学校。作为该校2300名学生中的一员，他比同龄的大多数男孩子都更有望实现这一梦想。
恒大国际足球学校可谓名副其实。校园里矗立着一座座钟楼、中世纪风格的塔楼和尖顶建筑，放眼望去就像是JK•罗琳(JK Rowling)和华特迪士尼(Walt Disney)在广东乡村建起的一座魔法城堡。到了夜晚，鲜艳的蓝光或红光（蓝和红是恒大足校的标志性颜色）照射在这些塔楼上，为该校更添魔幻色彩。
12岁的张琳艳(见右图)来自四川，是中国14岁以下国家女子足球队的明星球员。她说：“我们学校看起来有点像霍格沃茨(Hogwarts)……主楼就像《哈利•波特》(Harry Potter)里的塔楼。”
恒大足校空气清新，令人忘了这里距污染严重的广东省会广州仅75公里。但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它的规模。这个综合园区拥有50块足球场地，另有30块在建设当中。它不仅是中国最大的体校，而且几乎肯定也是世界最大的。该校品牌处主任邓晟打趣说： “我们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梦的一部分。”
即便是在建筑物尺度已达到匪夷所思水平的中国，恒大足校的规模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在我们参观这所占地167英亩的足校的过程中，该校执行校长刘江南称：“我们学校是世界第一。”校园以一座大型体育场为中心，拥有一座宽敞的电影礼堂，一个室外游泳池，多个网球场和乒乓球案，六个餐厅，一个健身房，一座图书馆和一间庞大的电脑室。道路边立着欧式路灯，校园入口处有一座巨大的世界杯复制品作为装饰。
皇家马德里队(Real Madrid)前守门员米格尔•安赫尔(Miguel Angel)说：“这座校园的规模是无与伦比的。没有谁开发过这么大的项目。”安赫尔的儿子在该校任教练。
湖北球迷陈无敌（音译）为照顾在该校踢球的孙子陈梦泽（音译），特意搬到该校附近居住。他表示，自己这代人根本想象不到会有恒大这样的足球学校出现。他还说，就算毛泽东活着，也会被眼前这一切所震撼。“如果毛主席看到这里的环境，会像我一样高兴的。”他说，“毛主席热爱体育锻炼，把它当成增强人民体质的一种方式。我们曾被称为‘东亚病夫’。毛主席建立新中国之后，他当然要增强人民的体质。”
中国已然崛起，其崛起的方式曾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恒大足校既是证明中国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又一鲜活例子，又代表着中国的一个未了壮志。2008年，北京举办了奥运会，中国夺得金牌榜第一名。2010年，中国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近，中国成为第三个实现探测器登月的国家。但有一项成就中国却始终无法获得：它从未接近于赢得世界杯，那是国际体育赛事中最重要的奖杯。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世界排名第92位，夹在鱼腩球队新西兰队和爱沙尼亚队之间，被日本队和韩国队远远甩在身后。恒大足校希望改变这种现状。在与刘江南一起驾乘高尔夫球车绕着校园参观时，150名教练正在指挥周六的比赛，不断发出“好球”的喝彩声，将刘江南的话音淹没其中。
恒大足校是许家印的构想。这位地产大亨在中国富豪榜上排名第十，身家估计超过60亿美元。恒大足校源于2010年许家印所做的一笔投资；那年，他收购了一支陷入困境的广州职业足球队。许家印通过买入外籍球员扭转了这支球队的命运。但他最重要的举措是为这支球队签下曾率意大利队夺得2006年世界杯的教头马尔切洛•里皮（Marcello Lippi，据报许家印给他的年薪为1000万欧元）。许家印的投入获得了回报。广州恒大俱乐部(Guangzhou Evergrande)已连续三年赢得中国足球超级联赛(Chinese Super League)冠军，而且刚刚赢得亚洲足联冠军联赛(AFC Champions League)冠军，成为23年来首支问鼎洲际冠军的中国职业足球队。
除了许家印的恒大集团(Evergrande Group)，其他许多地产商也购买了足球队，它们的资金得自于中国的建设热潮。广州富力俱乐部(Guangzhou R&F)为另一家地产商所有，去年该俱乐部聘请前英格兰队主教练斯文-戈兰•埃里克松(Sven-Göran Eriksson)为主帅。广州富力与切尔西(Chelsea)足球俱乐部合作，也开办了一所小型足校。其他球队购买过大牌球星，如上海申花(Shanghai Shenhua)曾将前切尔西队球员迪迪埃•德罗巴(Didier Drogba)和尼古拉•阿内尔卡(Nicolas Anelka)纳入帐下。
不过，虽然广州恒大从其外援身上获益匪浅，许家印对球队的未来却另有想法，恒大足校因此诞生。2012年，许家印在恒大足校开学时讲话称：“恒大长远战略目标就是从青少年抓起，能够将恒大在未来8到10年内打造成一支由清一色内援组成的球队，是中国、亚洲乃至世界级球星。”刘江南说：“（许家印的）抱负是成为中国人的英雄。他知道，这需要储备大量有天赋的年轻球员。”
每周一早上7点，这些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开始了一周的训练。在一个清爽的早晨，年龄从9岁到16岁不等的2200名男孩和100名女孩，身着红色的恒大校服，鱼贯走入校园里的体育场聆听动员讲话。
一个男孩走进体育场后，冲我大喊“Hola”（西班牙语“你好”——译者注）。其他孩子也接连以这种方式向我问候。西班牙语如此盛行实在不同寻常，但其原因很快就变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些孩子生活中受到的最大外国影响，来自于22名西班牙籍教练（外加一名阿根廷籍和一名葡萄牙籍教练）。恒大与皇马签署了一项数百万欧元的协议，其中一项便是由皇马安排教练计划。吉列尔莫•特拉马(Guillermo Trama)开玩笑说：“当我们几年后离开学校时，所有球员都会讲西班牙语了，而我们只会讲些简单的中文。”这名37岁的阿根廷籍教练曾在西班牙踢过职业比赛。
恒大足校技术总监由42岁的前西班牙国脚费尔南多•桑切斯(Fernando Sanchez)担任。在这项帮助中国足球提高的、日渐宏大的努力中，特拉马和桑切斯只是其中的一份子。
说到中国足球迄今为何表现不佳，有很多种解释：中国历来注重培养精英运动员，未能建立起一个草根基础；家长们认为校园足球会影响孩子学习；体育主管部门关注个人项目，不关注集体项目；还有就是，中国未完全摆脱前苏联式体育发展体制。
恒大足校里既有才入门的初学者，也有若干像张琳艳这样的小球星。但特拉马说，这里就连最优秀的球员，也大多缺乏一些关键的素质。“在传球、射门、跑动的时机上，中国球员缺乏正确的判断。”桑切斯则说，外教在这里不仅需要调整球员的思维模式，而且还需要帮助重新培训许多中方教练，因为后者教球的方式与欧洲人截然不同。他说：“我们来了以后才发现，中方教练用军训那套方式来训练孩子。”
特拉马穿过一块足球场地，去训练一群12岁左右的天才少年，里面有“小梅西”，还有一名在日本出生长大的颇具前途的中国籍球员王博。当被问到支持哪支球队时，大多数孩子都大声喊道“巴萨”(Barcelona)，惹得他们那些由皇马资助的教练装出生气的样子去撵开他们。
王博说，恒大足校的训练方式与他在日本的学校的方式截然不同。他用日语说道，他的日本教练非常严格。“他会扇我们耳光，用拳头敲我们脑袋，踢我们的腿，”他说，“我哭过。很多孩子都哭过。”
晚上，当我向邓晟主任复述王博的话时，他如释重负地说：“我们还担心他说的是我们学校呢。”刘江南完全不能容忍暴力行为，他说某些年轻的中方教练受传统观念影响太深、坚信“严师出高徒”，以致对学生过于严厉。他强调说：“体罚孩子真的很恶劣。”刘江南接着说，他曾为此解聘过8名教练和教师。
兼任中国足协(Chinese Football Association)副主席的刘江南称，想改变中国足球糟糕的现状，就“一定要培养更多热爱足球运动的青少年，并从中发现崭露头角的人才。”他说，恒大足校与中国其它中小足校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地产大亨许家印希望在打造未来之星的同时，也能让更多的孩子把这项运动当作一种乐趣。
刘江南说，另一个不同之处是恒大足校很重视文化教育。学生们每周上四堂90分钟的足球训练课，其余时间则是在教室里度过。在一节课上，学生们正通过唱歌、跳舞以及大量有关体育运动的例句来学习英语形容词。“Yao Ming is a tall, tall boy”（姚明是个高高的男孩），45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这里提到了中国最知名的体育明星，7英尺6英寸高的前篮球运动员姚明），“Lippi is a quiet and friendly man”（里皮是个安静友善的人）。
这里的很多孩子来自富裕的家庭，但也有些孩子家境贫寒，对后者来说，进入恒大足校无异于实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学生们来自除西藏外的中国各地。其中三分之二的学生每年要缴纳3.5万元人民币（合5800美元）的学费，这个数字与中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大致相当，后者为6000美元。其余三分之一的学生靠奖学金负担所有支出，以中国人的标准而言，这是很大的一笔费用。
张琳艳的父亲是名厨师，月收入6000元人民币左右。如果没有奖学金，她绝不可能进入该校。“小梅西”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父亲去世，母亲是名清洁工。他从恒大足校得到5000元人民币奖学金，从慈善团体中国扶贫基金会(China Foundation for Poverty Alleviation)得到3万元人民币奖学金。
华南美国商会(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South China)会长哈利•赛耶丁(Harley Seyedin)的儿子斯特林(Sterling)也就读于恒大足校。他表示，该校为所有学生提供了一个机会，无论他们经济背景如何。赛耶丁说：“对孩子们来说，没有什么别的学踢球的选择。大多数学校连足球场地都没有，而且只关注文化课程。”
父母或祖父母住在该校附近的孩子并不多，大多数学生一年中只有在假期时才能见家人几面。在中国，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无数孩子都是跟祖父母一起生活，父母则在外地打工。张琳艳说：“我妈10月份才第一次来看我，我爸工作忙，没时间过来。”
刘江南表示，政府开始用新的方式来发展足球运动。在中国传统的体制下，运动苗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国家挑选出来，接受严格的训练。“旧体制创造出了奥运冠军，但它过于关注最有天赋的运动员，忽视了对所有孩子的培养。”他说，“我们也想要好成绩，但我们还想推广体育运动。我们希望在新的模式下，天赋一般的孩子也能得到发展。”
还有一件事让中国足球的支持者感到高兴，那就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也是一名球迷。2012年，习近平在访问爱尔兰期间以一个罕见的举动展示了自己的球技：在都柏林克罗克公园(Croke Park)体育场里，他一脚将一个盖尔式足球(Gaelic football)踢向空中。中国还注意到，国际足联(FIFA)将中国古代一项名为“蹴鞠”的运动确认为现代足球的前身。
为了促进足球运动的基础建设，中国政府还聘请了美国人汤姆•拜尔(Tom Byer)。拜尔曾成功地帮助日本发展这项运动。他说，中国在2009年意识到自己必须扩充足球人口，于是启动了中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计划，让220万中国孩子每周踢三小时足球。虽然该计划的覆盖范围已扩大到5000多所学校，但还是有人不看好它。撰写过数本足球著作的中国体育记者颜强说，该计划就是个“笑话”，因为每年的经费才6000万元人民币左右。有人认为习近平对足球的热爱会带来很大的影响，对于这种想法，颜强也不以为然。他说：“现在我们有了一位新领导人，新领导人的爱好总是会受到追捧。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真的打算让足球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中国足协则表示，该计划还得到了地方政府的资金支持，而且它正在与中国财政部洽谈，希望将经费增加到以前的十倍。虽然该计划招致了一些批评，但人们对中国需要扩大足球人才储备的道理几乎没有异议。刘江南说，这正是恒大足校打算进一步扩张的原因。该校打算在未来一年里再招收800名学生。它还跟位于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签订了一份协议，共建一个足校网络，再招收1万名学生。刘江南说，恒大足校倾向于建立100所规模较小的分校，尽可能地扩大该校覆盖的地域范围。
恒大足校正在从其它途径回报许家印和他的地产公司。该校位于风景区，地下有温泉，地上有青山。许家印在该校附近建有一个大型旅游度假区，还有3200多套豪华别墅。有人私下里称，许家印的地产公司——以及其他拥有足球俱乐部的地产公司——玩的是地产游戏，买球队是为了从地方官员那里获得扶持和拿地。颜强表示，恒大眼下确实发展过快，但他同时也认为，上面那些说法是阴谋论，不必放在心上。
刘江南说，现在谈成功还为时过早，自己这个“一岁大的婴儿”还需要三年时间成长，而后该校的124支球队中将有一些能排进相应年龄组的前三强。但教练们却充满信心。特拉马说：“中国国家队里……未来会有我们的一些球员。”不等桑切斯微笑着插嘴，特拉马又补充道：“不是可能会，是肯定会。”
所有人都确信至少有一名学生——张琳艳——一定能成为球星，而“小梅西”和王博等男孩子也在努力赶超她的成就。王博解释说，因为张琳艳肤色较黑，孩子们都亲切地称呼她“黑妹”。说完他自豪地补充道：“她是我的朋友……她会成为一名职业球员的。”
迪米(Demetri Sevastopulo)为英国《金融时报》华南记者。朱莉(Julie Zhu)补充报道。
译者/何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