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宁海（音译）的人生之路始于中国农村。他出生于北方贫困省份陕西的一户种粮农民家庭。他没有完成高中学业，但经济发展的大潮吸引他离开了土地，来到城市成为一名建筑工人。他最初是在临近家乡的延安市打工，四年前他来到了鄂尔多斯，这是一座位于内蒙古的新兴城市。
今年36岁的黄宁海已决定返回自己当初离开的那个小村庄。中国的经济增速已然放缓，鄂尔多斯遭遇了像迪拜那样严重的泡沫破灭，在中国的这个角落，城市化的伟大进程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黄宁海说道：“鄂尔多斯原本计划要与香港相媲美，现在这里的房地产公司甚至没钱支付工资。”
考虑到中国每年从农村向城市转移的人口多达1000万人，鄂尔多斯无疑具有警示意义。在过去的一年中，该市数百座高层建筑被荒置，大量工人选择离开，这番荒凉的景象揭示出中国在向城市化跃进的道路上所面临的危险。
但形势并不都是如此令人沮丧。中国城市地区也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长兴县位于鄂尔多斯以南约2000公里处，隶属于中国东部的浙江省。该地居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以前一直过着果树采摘、养蚕纺丝以及捕鱼的农业生活。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全球电池产业的中心，而且该县中学培养出了一批中国最具聪慧的学生。
与城镇化有关的问题在中国已成为焦点——应该建设什么样的城市，如何建设，以及怎样建设更多的像长兴一样的城镇，同时避免重演鄂尔多斯的悲剧？
中国新任总理李克强承诺，将把城镇化建设作为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的中心。政府部门正在制定一系列政策，旨在引导超过1亿农村居民在未来十年中迁入城市。预计这些政策将在今年年内公布。
从矿业公司到房地产开发商，从地方官员到股票经纪商，所有人都对多部门协力推进城镇化进程的前景感到兴奋。随着中国经济增长的放缓，各方都希望城镇化运动能够再度刺激中国经济。他们寄望于在城镇化进程中释放出新一轮投资大潮，并催生出规模庞大的消费者群体，最终推动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
但事情不太可能如此简单。城镇化在中国很难说得上是新鲜事物。在过去的三十年中，已有超过4亿人从农村迁入城市。2011年，中国首次成为了城镇人口占多数的国家。目前生活在城镇地区的人口占总人口比重超过了52%。
既然中国已经实现了较高的城镇化水平，为什么政府现在还要将如此之多的精力投向这一领域？分析师们指出，这是因为中国在农村人口向城市大量迁移的过程中，存在偏离正轨的风险。
李克强的用词就已经反映了一定问题。他在今年3月作为总理首次亮相时表示：“我们强调的新型城镇化，是以人为核心的城镇化。”言语之中隐约透露出对“历史模式”的批评。
中金公司(China International Capital Corp)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表示：“此前，人们将城镇化等同于盖更多的房子以及更大的投资规模。这使我们走到了目前问题丛生的境地。我们现已积累了大量金融风险，而这是无法长期持续的。”
长兴：城镇化发展新模式的样本
5月份下着蒙蒙细雨的一天，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长兴县政府办公楼的门口，身穿统一的服装，一边敲鼓一边反复有节奏地喊着口号。抗议活动在中国已经非常常见，但这一次颇为不同：警察并未试图驱散抗议人群。
据抗议参与者透露，其中的原因在于抗议者本身就是各级政府官员。他们的目的是阻止长兴被湖州吞并，这座相邻的城市想把长兴完全变为自己下属的一个区。
27名村干部以及县里其他有名望的人士在一封公开信中写道：“这一决定不仅将导致长兴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势头显著下降，还将严重影响民众的信心。”
中国的城镇化建设通常都是大手笔。但在长兴这个位于浙江省太湖之畔的县城，一个更加集约化的城镇从农田当中矗立了起来。该城的面积仅为鄂尔多斯的2%，但人口则达到了鄂尔多斯的二分之一，由此实现了远高于后者的城镇人口密度。
长兴距离上海仅两小时车程，这使其处于中国最富裕地区之一的半径以内。历史上长兴一直是个土地肥沃的农业区，这使其具备了良好的发展基础。
长兴还受益于中国行政架构中的一个古怪之处。由于长兴被划分为湖州市下属的一个县，因此具有较大的自治权，并能管理自己的财政。如果长兴被划分为湖州下辖的一个区——这正是湖州政府的提议，并在长兴引发了抗议——长兴将失去自治权，并将被迫上缴绝大部分税收收入。
最终的结果是长兴发展成为了一个布局紧凑、规划合理、繁荣兴旺的城镇。这里的人均本地生产总值接近10000美元，较中国的平均水平高出约三分之二。
长兴是面积更小、更加集中的中国城镇化发展模式的一个成功样本，与绝大多数中国城市蔓延铺开的发展方案形成了鲜明对比。
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姚洋表示：“只有通过防止城市毫无限制地扩张，我们才能给中小型城镇留出生存空间。”
长兴的发展之路还符合姚洋有关中国应当努力发展城市集群的建议。中国不应试图使各个地区实现同等的发展水平，而是应当在人口密度已然较大的地区推动城市建设，例如环绕上海的长江三角洲以及环绕广州的珠江三角洲地区。
姚洋指出：“人口的聚集是一个自然过程。内陆地区某些规模较小的城市确实不具备发展的基础。”
今年37岁的马兴龙（音译）曾在紧邻长兴的一个村里耕种稻田，当时村里仅有10户人家。五年前，政府启动了一个“新型村庄”计划，旨在将马兴龙这样的小型家庭种植户聚集起来，合并为一个规模更大的村庄。此举将在扩大农业用地面积的同时实现更高的城镇人口密度，并提高道路交通、医疗卫生以及其他社会服务的质量。
在中国，土地征用常常是引发民间不满情绪的导火索。农民们在土地被征用后仅得到了极少的补偿款，而所征土地随后又被政府出售给房地产开发商牟利。但对于马兴龙来说，政府信守了自己的承诺。马应龙表示：“我们的领导不敢将我们的土地卖给开发商。如果他们真这么做了，就将无法逃脱责任。这种做法是违法的，在我们这里即便是农民都懂得法律。”
马应龙的新村庄名叫李家乡，这里的房屋整齐地排列成行，还有专门为老年人而建的平房。马应龙自家建起了三层小楼，还计划在门前院子里挖一个鱼塘。
分析师们指出，李克强总理有关“以人为核心的城镇化”的讲话或许预示着政府计划启动重大的户籍改革。户籍制度使中国民众分成了两个阶层：农村人和城里人。拥有农村户口的人很难享受到与城市户口者同等水平的教育服务、医疗服务以及购房机会。
户口制度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废除：目前它仍是中国社会管理系统的必要组成部分。但和其他小型城市一样，长兴已经开始了渐进式改革。任何人在当地购买房产之后，都能自动获得当地户口，外来务工者的子女也能在当地入学。
规模较小并且实施了合理政策的长兴或许已经成为了中国城镇化发展的楷模。但为防止该县被湖州市吞并而举行的抗议活动并未获得浙江省领导的认同。
长兴县的一位官员表示：“省政府对我们双方都大为光火。他们告诉湖州，不要再试图干预长兴的事务。他们也告诉我们，没有必要采取如此鲁莽的行动，保持低调对我们更好。”
董慧(Emma Dong)补充报道
鄂尔多斯：一座贪婪战胜经济理性的鬼城
鄂尔多斯矗立于内蒙古的沙漠中，这里的情形对于支撑中国近十年来发展的基本观点——如果你建好了高楼大厦，自然会有人慕名而来——构成了巨大挑战。
鄂尔多斯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是一座城市，但事实上它更像是一个迷你省份。该市的辖区面积达到87000平方公里，是伦敦市区面积的10倍。鄂尔多斯拥有一个中心城区、若干零散分布的村庄、沙漠地区、起伏的丘陵草地、成吉思汗陵，最重要的是，这里还有丰富的煤炭资源。
鄂尔多斯是在十多年前发现煤炭资源的，这在该市引发了一轮建设热潮。鄂尔多斯的传统中心城区现在称为东胜区，在沿着高速公路距离东胜区25公里的地方，鄂尔多斯建立了康巴什新区。
该市的规划者们没有等待移民迁入。他们建起了一座巨大的行政办公大楼，一个摩登得令人吃惊的中心广场及博物馆，一座图书馆，还有两个艺术中心。该市向房地产开发商们出售土地，这些开发商们则破土兴建起了足够30万人口居住的别墅以及公寓小区。
由于拥有来自煤矿的充裕现金，鄂尔多斯有能力在建设领域较绝大多数其他中国城市投入更多的资金，但其他城市也并未远远落后。
《中国十亿城民》(China’s Urban Billion)一书作者唐米乐(Tom Miller)表示：“各个城市都在以飞快的速度加紧建设，因为它们认为城镇人口未来将出现增长。在当前中国政府体系的运转模式之下，政府官员们有权建设新的城区，然后通过修建政府办公大楼、学校以及医院的方式迫使人们搬到这里。”
2009年末，康巴什新区开始建设的5年之后，一名半岛电视台英文频道(Al Jazeera English)的记者到访了这里，结果发现城区几乎荒无人烟。她在报道中将鄂尔多斯称作是一座“鬼城”。从此以后这个名称成为了鄂尔多斯的标志。国内外媒体此后一次次地造访康巴什新区，将这里作为中国过度投资问题的缩影。
一来到康巴什新区，第一印象是这里终于开始有点人气了——否定论者们被证明是错误的，中国所采取的发展模式再次取得了胜利。
6月一个明媚的周日下午，康巴什市区中心的一处餐饮中心食客如织，非常热闹。博物馆也在开放当中，参观者们排着队有序地走进博物馆的大门。在中心广场上，年轻的情侣们手牵手坐在长椅上，父母们则让自己的孩子跑来跑去地嬉戏。
今年29岁的王玉锦（音译）表示：“这里的环境非常好。过去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则已经建起了学校和一座医院。”王玉锦是当地文化部门的一名职工，鄂尔多斯市政府从2011年开始从东胜区迁至新区，她就是在那时搬来康巴什的。
但康巴什仍远远没有达到其最大承载能力。当地政府表示，目前康巴什共有居民70000人，尚不到其目标人口的四分之一。这里大量的林荫大道以及公寓大楼仍然是空荡荡的。
鄂尔多斯市长廉素对当地一家报纸表示，中国人必须改变他们有关美好城市的观念。廉素称：“我们不能说，城镇人口越多，城市就发展得越好。或者一座城市越是拥挤堵塞，就越说明这里有吸引力。欧洲拥有很多像康巴什新区一样的城市，城内非常安静，没有太多的人聚集，而且非常宜居。”
目前康巴什区至少是在沿着一个更加健康的方向发展，而在过去曾是鄂尔多斯主城区的东胜区，情况却并非如此。
问题并不仅仅限于大量人口已从东胜区迁往了康巴什区。更主要的问题在于，就在康巴什区建设的过程当中，东胜区自身也经历了一场建设热潮。鄂尔多斯市政府希望获得更多收入，于是开始出售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远的地块，由此导致了城市区域的无序扩张。
陕西农民黄宁海2010年来到东胜区。他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挣钱很容易的地方。”他负责管理工程队，在东胜区的道路两旁种植松树，直到当地政府停止向他支付报酬。现在他计划回老家。
当地居民估计，东胜区的人口数量在2011年时达到约70000人的顶峰，当时有大量来自其他省份的工人、餐厅老板以及投资者涌入这片看似充满机会的土地。现在这里的人口已经减少到40000人左右。
中国人民大学的贝多广表示：“你不能把光把农民迁入高楼就算完事。这种对于城镇化的认识很不成熟，也没有注意到为了使一座城市正常运转所需提供的服务。”
成片空置的住宅项目分布在从东胜区的中心沿各个方向散开的土地上。绝大部分项目施工已经停止。鄂尔多斯市的一家大型地产公司表示，其开发项目的入住率仅为10%。
黄宁海表示：“我不明白这种做法是怎么赚钱的，但他们为了修建这些楼房究竟投入了多少资金？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所有资金都静止凝固在了那里。”
译者/马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