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六四心路
那年6月4日的凌晨,一夜未眠的我孤独地走在武汉的大街上,心中充满悲伤。我总幻想会从街角突然杀出一支队伍,人人高唱国际歌,抗议刚刚在北京发生的大屠杀。但是,大街风平浪静。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校园有过小规模的集结,大街上始终风平浪静。
街上看不到期待的场景,我便试图从报纸上找到蛛丝马迹。财经向来是我的短板,但那时我看报纸看得最多的是财经,因为我相信经济危机就在眼前。头几年的确如此,国民经济各项指数,都印证山雨欲来。没想到九二年邓小平南巡,中国经济的活力一下被激活,并一路增长至今。
也许还有国际压力可以指望?但这其实更不靠谱。中国市场的闸门一开,各国投资便蜂拥而来,如今都是公开的秘密了:最谄媚中国政府的境外势力,就是美国资本家尤其华尔街。各国政府包括美国政府对中国政府的暧昧,也是尽人皆知。
但不是还有海外民运么?某次政治学习,领导宣布要对单位的传真机实行管制:派专人二十四小时守候,收到任何传真都得报送领导审阅。据说这是全国统一部署,因为有海外民运组织宣布通过传真对国内发动宣传战。这让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点星光。
但是,海外民运后来的情况……,就不用说了。
整个八零年代,仿佛流光溢彩的泰坦尼克。六四则如坚硬的冰山,把一切撞得粉碎,一切的光荣,一切的梦想。从激情的甲板上,突然被抛落杳无人迹的海上,所有挣扎都被证明为徒劳,所有呼喊都激不起一点涟漪。那种焦虑和绝望,在此后的很多年中,都不敢回想。
这是个不断制造心理创伤的国度,却没有任何疗伤机制,我也是心理灾民的一员——在我曾经执教的那家医学院,我是绝对的另类:六四后持续一整年的“双清”,全校才两个“双清”对象,一个党内一个党外,党外那个就是我。有一天我太太回家说,单位有同事悄悄问她:你先生卷入动乱,是不是因为想出位?我听了半晌无语,不知是何滋味。
《历史的先声》中的六四回响
那样窒息的环境中,如果没有正事做,如果不能转移注意力,自己不被憋死,也一定要被憋疯。我必须设法走出这末路。
机会来了。
六四之后,组织上的反攻倒算是所谓“双清”,理论上的反攻倒算则是所谓反和平演变。文革僵尸理论借机纷纷复活,气势汹汹地登上大小报章的主要版面。有一天系部领导笑眯眯地找我,问我想不想接几个课题?我颇纳闷:我作为当时的“牛鬼蛇神”,居然也有机会?看了课题指南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教育部开列的课题指南,鼓励高校政治课老师炮制“反和平演变”的雄文。听命者一律升职加薪,实则就是大规模收买。系部领导也摆明了告诉我:我的问题很严重。但如果我能接几个课题,写几篇批判自由化的文章,就可设法找党报发表,以此向校方证明:我已“洗心革面”。回头是岸,则不仅我过去的问题一笔勾销,说不准还会受重用。
又过了十多年,我早已离开了医学院,老领导也早离休了。我回武汉看望他时,他才告诉我,当年我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不仅面临审查、停课,甚至有人想就此把我送入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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