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泽塔·曼德尔施塔姆曾相信苏联帝国将持续一千年。不过,她仍写下了两卷、超过1500页的回忆录。这其中有关于她死于古拉格的丈夫,或许是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的回忆,也有对自己日常生活挣扎的记录。

既然一千年都无法让人读到,回忆与书写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治疗,她可以用此来回避与对抗这压抑、残酷、粗糙的现实,确认自身的存在。

谈起苏联时代的生活,娜泽塔·曼德尔施塔姆、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布罗茨基总是最先跳出的名字。他们象征了最值得赞叹的人类精神——即使你身处最可怕的环境,仍能诚实地面对自身的经验、坚持内心价值。

但在奥兰多·费吉斯(Orlando Figes的)《耳语者》(TheWhispers)中,你读到的是另一幅景象。在书的导言中,这位英国历史学家引用到安东尼娜·戈罗温娜的故事。她不是选择记住,而是主动埋葬了自己的过去。作为一个“富农”之女,她在亲人的死亡、饥饿、流放中度过童年。18岁时,她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她隐瞒了自己的出身,伪造了文件,成功地进入了一所医学院。在接下的四十多年里,她进入一所研究所,加入布尔什维克(尽管这个政党让她家破人亡),积极地工作与生活,谁也看不出她的过去,不仅同事与朋友不了解她的过去,甚至两任丈夫都也一无所知。

大约五年前的冬日,我几乎同时读到娜泽塔·曼德尔施塔姆《希望对抗希望》与这本《耳语者》。那时,我正着迷于苏联与纳粹德国历史,尤其是社会心理史。我很好奇,在一个黑白颠倒的时代,人们该怎样度过这漫漫长夜。在剑桥的书店里,德国与俄国题材的书籍常占据着显著的位置,似乎代表着这个热衷于经验与常识的国家对这两个常陷入“非理性”的民族的特别兴趣。而对我来说,这些“非理性”不仅是出于兴趣,也是对我自身困惑的回应。

倘若曼德尔施塔姆夫人令我深刻感到爱与勇气,安东尼娜·戈罗温娜的遭遇似乎更让我接近历史的普遍经验。在《耳语者》中,有很多这样的例证。在俄国的著名人权组织Memorial的协助下,奥兰多·费吉斯收集到数百份家庭档案,它们既包括信件、日记、回忆录,也有照片、实物,作者还对经历者进行了大量采访。它们构造出了一个精心动魄的道德与心理故事,它可能比任何理论都更好地解释了极权主义的运转,与人们面对悲剧时的活下去的欲望。

奥兰多·费吉斯将焦点集中于斯大林时代,它既是一个全面控制时代的开端,也是它的高潮时刻。通过这许多的个人故事,我们可以看到这台庞大的苏维埃机器,如何一步步的改造社会、家庭、个人,让人们抛弃所有熟悉的思维与习惯,让原本的多元丰富变得单一匮乏。

在一开始,苏维埃信仰是充满诱惑的,它有宗教式的魅力。人们投身其中,感觉到一种逃避自身困境、加入到更大历史力量中的解放。但不久后,这个新宗教不仅准备引领你的灵魂,还准备摧毁你的任何其他选择,除去跟随它,你毫无选择。

家庭不在重要了,苏维埃比父母更重要,为了苏维埃,你还可以随时背叛父母。贵族的遗产,资产阶级的商铺,农民的土地,艺术家的自由创作,都不再属于个人,它们都被收归国有。国家给你提供一切,从公共宿舍、集体农庄到文化生活。倘若你试图抵制,等待你的是巨大的暴力机器。在斯大林的指挥下,这个机器不仅碾平哪怕最轻微的不服从者,也同样令自己身边的革命者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