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系作者《故乡在童年那头》之十三

公元一九七六年,我还是一个十三岁的懵懂少年。

自从“交白卷”男张铁生和反“师道尊严”的小女生黄帅被官方推举为“英雄”之后,学校随即变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动物园。教师无心教课,学生无心学习,我们游魂一般浪荡得欢。原本乖顺的,骤然间一个个都敢瞪眼看老师了。毛小子们纷纷躁动起来,课堂纪律首先被掀翻了,上课纯粹是摆样子。顽劣生扬眉吐气,觉得自己成了小主人;守规矩、学习好的被视为资产阶级小绵羊,低下了曾经高傲的脑袋。

我自小便属于乖孩子。驯顺,是因为没有横行的资本。

幼年患支气管炎,体质羸弱,母亲后来经常对我念叨:我和你爷为给你看病,都快把从汤家到五泉的路踩烂了。四五里地,窄而不平的土路仅能过一辆架子车。下雨天,母亲背我在前,爷爷张伞于后。青霉素,链霉素,我的耳膜里至今还回响着这两个名字。生父在新疆服兵役,一年难得见一次,对我而言,他几乎就是个摸不着的影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一直是个呵护对象,在我的世界里,暴力相当陌生。大人吵架,同学干仗,于我都是天崩地裂之事。

母亲改嫁,外祖父家又是“地主成分”,道德和血缘都如此不堪,我在人面前岂能抬起头来?我不敢与人争执,怕他们那异样的眼神,里面的潜台词便是:你跟我们不一样。我最怕汤家村几个顽劣生嘴里那句“你姓汤还是姓高?”的诘问。

我只能把全部力气用在学习上。这样一来,我便一直是老师喜欢的孩子,在他们那儿我得到了在家庭得不到的温暖,也由此滋长了上进的勇气。“好好学,有前途。”这是老师和父母的话。

但现在我不想学好了。

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农村青年的出路全被干部子女瓜分了,参军,当工人,推荐上大学中专,好看的女子都被人家占了。我曾经暗恋过班里一个俊俏的女同学,现在人家的脖子昂起来了,伊人的爹在虢镇一家工厂上班,毕业后她就要接过老子的工人身份,加入吃商品粮的队伍。唉,一枚够不着的嫦娥,想也白想。

前面就剩一条路了。再读一年,七年级毕业即失业,拉架子车起早摸黑挣工分,四五年后娶一个媳妇,背一屁股债,然后还债;孩子一个接一个造出来,背负更大的债,腰杆慢慢弯下去,脸色渐渐黑起来,眼神一天天浑浊起来;伺候老人,抚育孩子,最后老了,死了,埋在南坡头的坟地里。梦想,才能,爱情,自此作别。你仅仅作为一个生物走一场,留下自己的娃娃在世上受罪,重复这条祖祖辈辈走过的路。

太阳,月亮,星星,这些带给我无尽遐思的东西,冰冷、生硬,不过是些发光的玩意儿;空气和风,只是抽打我的鞭子;四周的山脉做成了囚笼,飞机拉出的烟,火车的铿锵声,一律成为对我这卑微生命的嘲讽者。我就这么失去了飞翔的翅膀,天空再高也与我无关;铁轨再长,也无法将我带到远方。

我想象不出妻子的模样,更想不出后代的脸庞,一想到最终也将成为度日如年的男人,悲哀就一脚踢翻了我。

生命中仅有的乐趣便是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