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毛泽东对一代中国人的影响十分特殊,中国的宣传语境曾将其神话,“文革”后民间对其的批判与反思则从未停止。今年自中国新领导人上台后,“群众路线”、“批评与自我批评”这些典型的带有毛泽东特色的话语符号为中共官方所采用,让很多人对毛泽东时代的记忆重新浮起。从毛泽东时代过来的人,对一些词语有着特别的记忆。作者老愚撰文,力图打捞这些残存的碎片,供渴望了解那个岁月的人参考。

红色

我来到世上第一眼看到的是黄色。院子里那丛黄花所发出的耀眼的光芒,让我对已经开始的人生充满好奇。在我的印象里,蜜蜂绕着娇媚的黄花转圈,忽而钻入花蕊,忽而飞走,他们嗡嗡的喧闹一直在耳膜里回响。

太阳在我眼里也是黄的。他亮的时候,叫他大黄,暗淡的时候叫他小黄。

然后是麦子的黄,熟透了的麦田有燃烧之势,如果人们不屏声静气从路边走过,他们就立马会被点着。

至于红色,是从那只平时软绵绵的小羊体内涌出的血。快过年的时候,爷爷杀了牠,牠安静地躺在后院的硬地上,好像睡着了一般,我隐约感觉那是不会再醒来的“睡”,牠的血从脖颈出来的时候是殷红的,做熟后变成了绛红,看到瓷盆里凝固的血块,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插在地头的红旗被风绷紧,那是展开的羊血。“咩——”飘扬的红旗带给我的是哀伤,那只跟在我后面轻声叫唤的生灵的悲鸣。旗帜发出的声音让我紧张,因为它是地里唯一的人造物。喷在门框上的标语,是那种蒸腾的红,我能想象羊血在小羊体内流动的情景。小学四五年级,胸前被红领巾勒住的时候,我激动不已,终于被一种令人恐惧的颜色接纳了。

敌人

谁是敌人?地、富、反、坏、右。

地主、富农属于旧时代家境殷实的人,财产被“贫下中农”瓜分,无政治前途,下沉社会底层。村子里有一户地主,看门狗被人毒死,子女驯顺,其孙子与我同学,孤单,低头看人,我怎么也看不出他的阶级属性。

反革命,大约是指思想犯,农村甚少。

坏人,是一个跨时代的概念,偷窃行骗、杀人淫乱者皆可谓之坏人。

右派倒有一个,在汉中某工厂上班的姑爷,因为说了几句牢骚话,为人又小气,就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回乡,整日做低头状。

村里有懒汉、有说“二”话的,除此之外,似乎也很难发现国家的“敌人”。

每个人都在瞪眼寻找阶级敌人,每个人也害怕被当作阶级敌人。

我知道自己不是敌人,但我害怕自己的亲人被当作敌人,那样一来,我也就完了。

万岁

高家七年制学校门口斜对面就是万家村,所以,当第一课看到“万岁”这个词时,我看了邻座的万姓同学一眼。跟着脾气暴躁的高个语文老师念诵“毛主席万岁”,似乎在对某人发威。这个句式隐含某种不可更改的力量,我感觉只有“毛主席”才能“万岁”。

不死的神话的种子悄然埋在我的心田里,几年后,当我看到舞蹈史诗《东方红》的剧本时,看到毛泽东的出生年月时,便认定那一年才是人类的开始。

在我数数的时候,数到百就有点吃力了,千能想象到,万是无论如何也只能仰望的数字了。村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疯疯癫癫死掉了,她好看得令人痛惜。另一个因没入上共青团而无缘升学的男子,郁郁寡欢精神崩溃,发疯后被家人关在牲口棚里,二十一二岁便死了。身边的大人,有的活到三十岁就死了,有的四十来岁死了。男人们一过五十来岁,人就缩在棉袄里,佝偻着晒太阳了,活过六十岁就算高寿了。

我记忆最深的是,队里一头老黄牛,拉犁二十多年,踏遍四百多亩好地,拉不动犁了,便被社员拴在四根木桩上,七八个汉子将牠扳倒在地,几个人拧住牛头,一老者手持利刃捅进脖颈使劲搅动,血“噗噗”流出来,老牛浑浊的眼泪也滴下来。剁头砍腿,开膛破肚,每户分得几斤老肉。骨头让屠牛的几个瓜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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